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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关雎 灵魂最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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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无一人敢说话,自沈宴廷言落之后,众人便看见梁汇的脸色变得更黑了。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沈宴廷那张不顾一切的笑脸,自己也跟着笑了。众人皆以为对峙破冰,陛下短暂露出的锋芒已然消亡,只有沈宴廷自己知道,他把梁汇惹生气了。
很生气。
从未见她这般生气的样子。
手中惯常转着的佛珠都变成了捏着。
沈宴廷低垂着眉目,仔细琢磨了一会,又得出了一个结论。
但也不是无药可救。
因为她暂时没有把自己送的东西直接扔了。
不过自己再这样可就不一定了。
沈宴廷内心挣扎了一会,想来想去还是呼出一口气,接着道:“与我同辈的、出生相仿的人都去了战场,我作为继承父亲衣钵的祯阳侯,不能逃避,也不能退缩。”
“陛下,臣主动请缨,愿往西北边塞!”
一番说辞慷慨激昂,梁汇闻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扯了一下嘴角,沉默半晌,说:“侯爷伤势未愈,不宜出征。”
“回陛下,微臣伤在左臂,不影响提刀。”沈宴廷脱口而出。
梁汇点着头,嘴角抽了抽,说:“如此啊……”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可揣摩圣意是每个臣子的分内之事,即便她没有直接表示,却让不少人会错了意。
“侯爷年轻气盛定能将此战力挽狂澜,确实是收复西北的不二之选 。”
“大丈夫当如此!侯爷真是吾辈楷模。”
“侯爷主动请缨、气宇轩昂,陛下体恤臣民、君恩深重,如此君臣友爱的画面,当真是一段佳话!”
……
梁汇越听气压越低,就连身边的红松都看出她现在很不爽,可朝臣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又把她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冷冷的笑了,也没让沈宴廷平身,也没有插嘴其他臣子的话语,而是直接起身离开了。
这是陛下第一次不告而别。
朝臣这才意识到陛下的怒火,却仍旧不知这怒火从何燃起,只能面面相觑,骑虎难下。
红松拧了下眉,当即宣布退朝,然后紧紧地跟在梁汇身后,神色也有些紧张。
他也是第一次见陛下震怒,可因为面上丝毫不显,他都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不会将怒火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所以会憋在心里。可越是这样红松越觉得压力山大,卑躬屈膝,生怕一个不小心伺候不明白就要掉脑袋。
同时,他也希望谁点的火谁燃……
侯爷何时来平息陛下怒火啊!何时来救救他们啊!
*****
沈宴廷直到梁汇的身影从眼前消失,才踉跄的站起身,目光沉沉的追随着梁汇离开的方向,却没有立刻追上去。
周围响起同僚议论纷纷的声音,他们都在讨论陛下为何不打一声招呼便离开,莫不是生气了?陛下今天上朝神色不佳,也许是累着了等等。
众口悠悠,却无一人说在点子上。
路过他的人纷纷祝他一往无前、凯旋归来,沈宴廷听完只笑了笑,并不多言——陛下让不让他去都不一定呢。
怕去久了越来越难哄,沈宴廷一下朝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留在了宫中,猜测个梁汇平日里最常待的地便立刻赶去。
乾清宫。
其实,他快把宫里当成第二个家了。
平日里梁汇经常会派宫女前来寻他,亦或者自己给梁汇传个信,说明自己前来的目的,便堂而皇之的在宫中小住些许时日。
算起来,这也是第一次不找自来。
因为深知对方的脾气,自己今日不打招呼就在朝中说的那些话,实在是触及她的逆鳞,惹得她非常生气了。
沈宴廷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劝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没走到乾清宫门前,便看见红松在焦急的在踱步。看见他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三步并两步的跑到自己身边,拱手道:“侯爷您可来了,快进去吧。”
红松也是极其了解梁汇,亦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看见沈宴廷真像看见自己的救星似的。
沈宴廷不在状态的点点头,其实压根没有任何底气,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去看看。”
乾清殿宫门前有一处凉亭,他们在春日里会在凉亭中喝酒吟诗,颇有不拘无束的文人大家风范。这凉亭周围种了茂密的草木花蕊,风一吹便能闻到沁人心脾的香气,特别适合陶冶情操。
沈宴廷跨进门槛时,丝毫不意外殿内空无一人,而梁汇端坐在凉亭中间,面前摆了一把古筝,古筝旁边有一壶沏好的茶水。
她知道自己要来,于是遣退了下人,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二人。
心脏像被忽然捏紧了一般,沈宴廷感觉呼吸一滞,像做了错事却要承认错误的孩童一般,脚下似有千斤重,压根没有勇气走到梁汇身边。
可这件事……他真的做错了吗?
灵魂最深处告诉他并没有。
他唯一做错的就是出尔反尔,明明答应过梁汇不会铤而走险,可还是为了自己肩膀上的责任与信仰,只能失约。
沈宴廷叹了一口气,意识到在自己愣怔在这门槛处的一分钟时间内,梁汇甚至没有递过来一个眼神,手指依旧飞快的在古筝上面拨动,弹出的曲子悦耳动听。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像是不忍打搅,也像是珍惜两人此刻寂静的时光。
可道路终有限,他即便走得再慢也有到头的时候。
梁汇的琴声还没有停,眼神亦未在自己身上停留。沈宴廷有些不知所措,指尖微微颤抖。
他深呼一口气,双膝一弯,在她身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你……”琴声都被惊停了,梁汇双眼瞪得很大,柳叶眉也弯了起来,抿着唇,低声叹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宴廷第一次以这个角度看她,眼眶里面有自己刻意挤出来的一些泪花,还有少年人那张漂亮到犯规的脸,任谁来都抵抗不住。
“陛下,您别不要我。”
梁汇一愣,委实没有想到他用这招。
面前的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她用食指轻轻的挑起他的下巴,从上到下打量着,神色很严峻,丹凤眼在此刻看起来凌厉不少。
梁汇在他身边多是温和的样子,可在权力的熏陶下,掌握欲又怎么可能弱?
喉结滚动,沈宴廷眨了眨眼,不敢乱动,却刻意放低自己的姿态。第一次在人前示弱,对他来讲真是个新鲜的体验。
可眼前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爱人,他并不觉得吃亏。
梁汇真的打量了他很久很久,指腹轻轻的划过他的下颚线,轻声说:“我没有不要你,可你真的太让我太生气了。”
沈宴廷没说话,更没有解释,膝盖趿上台阶,眼神直勾勾的反盯着梁汇。
世家子弟,从出生起就手无大权、锦衣玉食。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这是真实的感受过遍地黄沙和残尸碎土的人,又从泥泞之中爬出来,向死而生的人。
沈宴廷从不压抑自己的性格,可从第一眼与梁汇相遇时便收敛了自己的恶劣和轻狂。
他们这种性格的人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让步,除非是爱。
沈宴廷闭上眼睛,脸颊却粘上了梁汇的双膝,嘴角轻轻的勾起来,主动认错:“陛下,我错了。”
梁汇知道他的性情,认错了却又没完全认错。
手指再次附上了沈宴廷的下颚,顺着下颚线划到他的脖颈,没用力气的抚摸着:“那会改吗?”
命门掌握在别人手中,沈宴廷却哼哧一笑,说:“不会。”
真是好一个不会。
梁汇脸上的笑意未减,因为心知肚明他们是同一类人,认定的东西死也得去做。
“那我们还有商量的必要吗?”
沈宴廷心领神会,整个人从她身上离开,笑着说:“我就知道陛下疼我。”
眼前草木犹盛,遍地都是蓝色的花瓣,像点缀在天空中的星星,只一点便足够亮彩夺目。
梁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开心也不见怒气,细看之下忧思重重。
原本被放置在古筝旁边的手串被重新带回手腕上,沈宴廷猝然抓住她的手,亲昵的捂着,俯身亲了一口。
“我定平安凯旋。”
说得倒容易。
梁汇轻轻的呼出一口去气,心里想。
边关战事艰难,即便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陈轻鸿前去都有生无还,这也是她极力反对沈宴廷去往前线的理由。
她大仇得报,天下太平,本以为好日子就要到了,可老天看不得她幸福似的,又打算把沈宴廷从她身边带走。
可她再也不想一个人,不想睁着眼睛看长夜缓过,也不想闭上眼睛便是惊魂的噩梦了。
她只是想要一段平平淡淡的生活而已,老天从她身边带走了这么多,还不够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得她好?
这比殚精竭虑的和太后斗争还要令人厌恶,梁汇感觉自己抓不住眼前的好生活,只要稍微有点希望的苗头便会瞬间从她手中溜去。
她一边痛恨自己没用,一边咒骂上天不公,但到现在依旧无能为力。
沈宴廷没有错,他是要当少年英雄的人,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细算起来这确实是她的过错,她想把一人牢牢的守在身边,所有人都不能夺走。
梁汇的心理活动没人能懂,沈宴廷一遍又一遍地承诺自己会凯旋归来。
梁汇却忽然抬起手,不让他说了。而是歪着头,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想听什么曲子?”
沈宴廷一愣,指尖发颤。
梁汇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为了避免让他发现自己声音的哽咽,压着喉间的酸涩再次开口:“你想听什么曲子?”
沈宴廷脱口而出:“关雎。”
这是他们二人确定彼此心意后,茫茫月色之下梁汇谈给他的第一首曲子。
梁汇点点头,指尖拨弦,悠扬的音乐随之而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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