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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濒死 黄粱一梦 ...

  •   梁钦被俘虏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中。

      梁汇本来在专心批阅奏折,暗卫忽然从房梁上翻身而下,冷不丁的在她耳边吐出了几个字,梁汇手指一僵,朱笔咕咕噜噜地滚落到了地上。

      外头的阳光依旧亮得刺眼,距沈宴廷从她身边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

      太后已到苟延残喘之势,即便联合封地的几个郡王全部谋反,她对付起来也耗费不了多少心神,更何况这次来的只有西南和漠北郡王两人。

      本来是必胜的局,沈宴廷笑盈盈立下军令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消息再次传来时却宛如被掐着七寸的蛇。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她抿着唇,脑中回忆着梁钦可爱灵动的面孔,实在想不通,太后究竟是怎么注意到的梁钦,又是以何种方法把梁钦带出宫的。

      梁钦以沈宴廷养子身份生活,梁汇明面上与他接触不多,别说是朝臣,就连红松都不一定发现端倪。

      太后又是从何得知这是她的软肋呢?

      越想越不解,越想越发怒。

      “梁钦一直被养在宫中,谁把他带走的?”发问的声音直接低到冰底。

      暗卫垂着眉目,低声道:“前些日子,苏太妃曾进宫一趟。”

      苏太妃?

      难道是苏太妃做的?

      可不对啊。

      太后和苏太妃前些日子当众闹掰,两方脸上都不光彩,怎么现在又重归于好?

      梁汇皱着眉反问:“苏太妃因何进宫?为何没人通知朕?”

      暗卫满脸惶恐,跪在地板上的双膝有些僵硬,他说:“回禀陛下,您那些日子为边关的事情忧虑,苏太妃进宫只是小小的一件事,更何况她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属下私以为她一人成不了气候,所以……?”

      梁汇的眼睛轻轻的瞟过去,没带表情,但长久以来身居高位带来的威压足够身下人喝一壶。

      暗卫倍感压力,五雷轰顶,说话的语气更加毕恭毕敬:“属下知错。”

      事已至此,责怪也没用。

      她手下的人自喻武功盖世,世间无二。相应的自大轻狂、眼高于顶,做事也虚浮,很容易出岔子。

      苏太妃的事只是个教训,梁汇稍稍抬起下巴,语气平淡:“过会下去领罚。”

      暗卫垂下眼睛,应了一声:“是。”

      “苏太妃进宫的时候,梁钦跟谁在一起?”

      暗卫闻言静默半晌,仔细回忆:“是李太傅。梁小公子进宫是为了跟太傅学习的,哪能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事归根到底是他们下属的失职,不然侯爷在前面也不至于这般畏手畏脚。

      梁汇扯着嘴角,眼神有些凌厉:“李太傅是吗?真有意思,在宫里埋伏那么久我都没有发现。”

      她起身,没有更衣,走出门的步子很快,没有招呼旁人。

      暗卫不明所以,选择跟上前去。

      梁汇却忽然把他叫住,说:“提李太傅的人头来见我。”

      内宫太傅勾结外臣,归根到底是对她这个帝王的不敬。

      暗卫浑身一怔,这些日子的明枪暗箭,梁汇一一接受并千百倍的还回去。

      帝王的情绪被积压到一个低值,有时候连他们这些常陪在身边的下属都不免被这威慑力,无形间便震的一身鸡皮疙瘩。

      常言帝王一怒百里横尸,梁汇行事作为利落,不滥杀无辜,就是生气起来浑身积攒的低气压要比寻常人凌厉不少,不敢踏足一步。

      若是这股气压有形,早就锋芒毕露,杀人无形。

      暗卫脑中思绪顿了一下,蓦然止住步子,看着梁汇随手招了几个亲卫,急匆匆的出宫,看样子是去建宁王府的方向。

      *****

      梁汇从不自喻好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无论是想与不想、直接争斗或是间接争斗,手上都或多或少的牵扯几条人命。

      她性情随事温和,但也睚眦必报,即便苏太妃在整件事中只是承担转运的作用,她也绝不会轻饶。

      前些日子婚礼的场景历历在目,建宁王府昙花一现,又变得挫败不堪。

      苏太妃每日尽职尽责的守在自己儿子身边,仿佛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系统,数十年如一日,好像他压根没有从昏睡中醒来,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然而,是梦,便会有大醒的时候。

      梁汇找上门时,苏太妃已经遣散了府中的下人,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待在梁崇的房子,而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大堂,难得的把发髻梳的一丝不苟。

      只是今日在照镜子时,竟发现不知何时,头上已白发遍布,可她今年,人生才刚过半。

      “你来了。”听到动静,她没转头,只是轻声道笑了一下,语气很温和。

      梁汇走近才发现她穿着的是前朝的宫廷服饰,妆容很亮眼,只是这些适合用在小姑娘身上的妆容和衣裳用在她一个妇人身上有些唐突。

      后面的亲卫把建宁王府团团围住,利剑出鞘,太阳折射在剑身反射出亮眼的白光。

      “动作轻一些行吗?王爷还在昏睡。”苏太妃没有起身,轻声商量。

      梁汇居高无下的看着她,没说话,面带疑惑。

      她怎么……这般反常?

      “你知道吗?煦阳帝在世时妻妾成群,子嗣也多,怎么这么多年下来,江山更迭、权力对制,兜兜转转到了你手中?”

      她轻轻的笑了,语气淡淡的:“我十四岁入宫,凭借美貌盛宠不断,十七岁就生下梁崇,年纪轻轻就已身为人母。”

      “梁崇也很争气。那些年我真的很风光,以至于成为众矢之的,被打下来时都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动手。”

      “我以为我要登峰造极、位至太后,享天伦之乐,无忧无虑。”她牵扯着嘴角,淡淡的笑了:“现在想想都像个笑话。我非但没有得志,梁崇还因为我遭人陷害。从此跌落尘埃,一直碌碌无为,直到现在。”

      梁汇皱了皱眉,不知道她此刻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可能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苏太妃自顾自解释:“我就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想找人陪我说说话。抱歉啊,我的姐妹全都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

      虽然是为了杀我。

      梁汇闻言蹙了一下眉,说:“朕刚刚继位,大赦天下,无意要你性命。”

      她没撒谎。

      苏太妃到底是前朝的妃子,她于情于理都不会对她动手。

      “这样吗。”苏太妃低叹一句,可她的神情却看不出分毫喜悦:“就是遗憾了,要杀我的从来都不是你。”

      什么意思?

      她没过多解释,依旧在回顾不算短的一生。

      “其实我不想进宫,那个时候我才十四岁,而煦阳帝已经快六十岁了,每每与他接触,看着他苍老的躯干,我都觉得无比恶心,可那又怎么办呢?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女人的出生注定是牺牲品,他们被送往不同的府邸,用婚烟展示自己的价值,像个傀儡一样。

      苏太妃性格软弱,又善妒。她从不掩饰对太后的欣赏,也不会掩饰对她嫉妒。

      她不想待在看不见天日的皇宫,和一群同病相怜的姐妹争夺一个男人的偏爱。她一直想要的都是权利,可她斗不过任何人,只有胃口大,是没有用的。

      太后手握无上权力,是她羡慕的样子。可她也心知肚明,在寒冷的宫殿里,太后也同样孤寂无边,每每闭上眼便是无尽的黑暗,和她一样可怜至极。

      她们二人相识半生、交往半生,搀扶着、信任着,像盛着清水的碗,碗中的水被打翻,清水混进了泥浆,即便结局不好,她也会感谢对方让她洁身自好那么长时间。

      梁汇静默的听着她自言自语,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手腕上的佛珠,表情有几分不近人情。

      苏太妃自言自语够了,扭过头,看着面前年轻的帝王,低低叹了一声,说:“其实,我很羡慕你的。”

      梁汇指尖一顿,听到她说:“你登基时不满22岁,手中有至高无上的权利,身边有爱的人。无论是我,还是太后,这些年争来争去,要的不过是一个太后之位,而你,自己当上了皇帝。”

      苏太妃笑意不达眼底:“好讽刺啊,显得这么些年我们的争斗像一个笑话,一切都被你夺了去。其实别说是太后,我看着都挺不服气的。”

      梁汇瞬间明白太后对自己的偏见生在了何处。

      可名不言顺、技不如人,又能怪得了谁?

      “只是,我这些年忙着照顾梁崇,也无意权力争斗。身边的姐妹在陛下驾崩时便跟着去,我也算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很幸运了。”

      “你……”

      梁汇嘴角一僵,看见她身上浮起来黑色的点墨,一处连着一处,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全部中了招,说明,在自己来之前她就已经服毒了。

      毒液已经伸进血管,无药可救。

      “咳咳。”她闭上眼睛,轻咳两声,声音有些沙哑,表情也透露出痛苦:“我……我一直觉得在二十年前就该死,跟着陛下一起走,和我的姐妹们作伴,而不是在此刻苟活于世,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我要走了,谢谢你,最后陪我一程。”

      梁汇皱了下眉,朝周围人使了个眼色。

      苏太妃敏锐察觉,摆手制止了:“没用的,无药可救,我本就是执意赴死之人,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我。”

      “谁给你下的毒?”

      苏太妃的神情越来越虚弱,她又咳了两声,道:“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用不着我再说什么吧?”

      “太后为何要给你下毒?”

      苏太妃后仰在桌面上,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她轻轻的笑了,说:“她想要梁钦,用我最好下手。”

      “你不是已经和她恩断义绝了吗?”

      “权力让我们报团取暖,只要利益够,什么样的恩断义绝不能重归于好?”

      梁汇垂下眼睛,神色无恙:“太后逼你的?”

      “不算吧。”苏太妃仔细想了想,说:“我主动要求的。”

      梁汇再次拧眉。

      “因为太后预备对梁崇下手,这些年她替我儿走遍天下寻医问药,我就知她不会这般好心。”

      梁汇几乎一点就通:“她用梁崇威胁你?”

      苏太妃没直接说,而是道:“早知如此,我该和你结盟的。”

      梁汇哼哧一笑,眉眼间透露出几分凌厉和嘲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纳你?”

      苏太妃还真的在认真思考,最后说:“可能是……我还算一个很强劲的竞争对手?”

      说罢,她又自顾自的补充:“毕竟没有我,太后她也不敢那么放肆。”

      “你们做了什么?”梁汇的神色终于严肃了些许。

      “不是我们,是我。”苏太妃的眼睛难得升起一丝亮光,语气虽也平静,但和方才的悠悠自得完全不一样。

      “王爷没有插手任何事。”

      梁汇听着有些想笑,可到底没有笑出来。

      苏太妃的神色认真,任谁都能看出她是何意。反正自己身死已成定局,不如在此之前把儿子摘给干净。

      她细密的想着,因为精神不好,额头像提线木偶一样耷拉着:“找人屠了刑部尚书满门的是我,拉拢姜良玉火烧工部的也是我。太后拉拢豫城刺史苏文舟,放宽外商经营、勾结‘山河帮’主导其攻陷豫城和江州。王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干任何事,他是被冤枉的。”

      她把一切说给旁人听,说得极其细致,生怕别人不信。

      可,建宁王年少时就已崭露头角,刚刚苏醒就周罗一切——先是把陈于姝拉到自己这边,又让燕潭心甘情愿的臣服,这也仅仅是她所掌握的,怎么可能如苏太妃所言一概不知?

      梁汇静静地看着她,没说信也没不信。

      时间拖得有些晚了,反正是将死之人,她没兴趣留下来看她惨死的过程。

      吩咐手下看好她,梁汇扭头就走,独留苏太妃跪在原地求情:

      “陛下,求您饶我儿一命,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和他没有关系啊。”

      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话,梁汇没回头,越走越快,直到渐渐的听不见这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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