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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秋猎那日,宗门弟子齐聚后山。凌岳挽弓搭箭,动作沉稳如松,一箭正中靶心时,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那专注的神情,像极了江知许当年教他射箭时的模样。

      “力道再收半分,能更准些。”江知许站在他身后,语气平和。凌岳颔首,重新拉弓,指尖的弧度悄然调整,果然又中红心。他回头时,正撞见江知许望向温临野的目光,温柔得像浸了月光,心头微动,却没再多想,只握紧了弓,转身去寻下一个猎物。

      另一边的林间,灵溪正追着只雪狐跑,身法灵动,红衣在树影间一闪而过。沈听雪倚着树干看她,忽然扬声道:“脚下带点劲,别让它把你绕进迷障里!”灵溪闻言猛地顿步,足尖在地面轻点,竟借着反弹之力跃起,恰好落在雪狐身前,抬手一捞便揪住了狐尾。

      “师姐教的步法,果然好用。”她拎着雪狐走回来,眉眼飞扬。沈听雪挑眉:“知道就好,下次再冒冒失失,看我不罚你抄一百遍门规。”话虽狠,却伸手帮她拂去发间的落叶,指尖的温度,与灵溪记忆里无数次被她护在身后时一样暖。

      傍晚收队时,众人聚在溪边烤肉。凌岳把烤好的野兔递给江知许,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灵溪则抢过沈听雪手里的烤串,嫌弃地说“焦了”,转身又递过去一串新的,语气冲得很,眼底却全是笑意。

      温临野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身旁的楚缚渊道:“二师兄你看,他们倒像是把我们几个的性子,都拆开了揉在一起。”楚缚渊望着火光里跳动的身影,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是他难得流露的柔和。

      夜深时,凌岳帮江知许收拾弓箭,忽然发现箭囊里藏着颗薄荷糖——是灵溪常吃的那种,想必是温临野塞进去的。他没作声,只悄悄把糖放回原处,转身时,见江知许正和温临野并肩站在月下,不知说了些什么,温临野笑得眉眼弯弯,江知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凌岳忽然懂了,有些情谊从不是谁占了谁,而是像这山间的风,你吹过我,我拂过你,最终缠绕成一片温暖的网,将所有人都护在中央。他握紧手里的弓,心里忽然生出股力气

      月色透过药庐的窗纸,在地上铺成一片银霜。凌岳捏着块刚打磨好的箭簇,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四师兄,你跟大师兄……到底是啥关系啊?”

      温临野正往药罐里添药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笑了,药勺在罐沿轻轻敲了敲:“你觉得呢?”

      凌岳挠挠头,把箭簇往桌上一放:“我看你们总在一块儿,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们不一样。”少年人难得直白,耳尖却悄悄红了,“外门那些师兄说……说你们是那种……”

      “哪种?”温临野转头看他,眼底盛着月光,温和却清明。

      “就是……”凌岳卡了壳,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干脆豁出去,“就是比亲兄弟还亲,却又不一样的那种!”

      温临野被逗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你大师兄捡我回来时,我才你这么大,他教我识字,教我辨药草,冬天把暖炉塞给我,自己冻着练剑。”他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么多年,早就分不清是师兄弟,还是……家人了。”

      “家人?”凌岳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自己总把灵溪护在身后的模样,又想起江知许替温临野拂去肩头落雪的动作,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忽然就清晰了。

      “那我跟灵溪,跟你们,也是家人?”他抬头问。

      温临野望着他眼里的光,用力点头:“当然是。”

      药罐里的药香漫出来,混着月光缠缠绕绕。凌岳拿起箭簇,忽然觉得手里的分量都不一样了——原来有些情谊从不是藏着掖着的秘密,而是像这药香,你沾一点,我染一些,最后就在这方天地里,酿成了名为“家”的味道。

      “我晓得了。”少年咧嘴一笑,抓起箭囊就往外跑,“我去找大师兄练箭!”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温临野低头继续看火,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极了多年前江知许站在药庐外,等他熬完药一起看月亮时的心跳。

      药香还萦绕在鼻尖,凌岳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江知许的身影已落在温临野身侧。他没看温临野,目光落在药罐里翻滚的褐色药汁上,指尖微微发颤。

      “我都听见了。”他声音很低,带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你跟凌岳说,我们是家人。”

      温临野握着药勺的手一顿,瓷勺碰撞罐沿,发出清脆的响。他刚要开口,就被江知许打断——

      “我不想只做家人,阿野。”江知许转过头,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情绪,“从你第一次怯生生抓着我衣角问‘师兄,药好苦’开始,就不是了。”

      药炉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发烫。温临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大师兄,我们……”

      “别叫我大师兄。”江知许往前半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恳求,“叫我知许。阿野,这么多年了,你真的……从没对我动过别的心思?再考虑考虑我,好不好?”

      药罐里的药汤滚得厉害,溅出几滴在炉壁上,发出滋滋的响。温临野能闻到江知许身上清冽的皂角香,那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像带着钩子,挠得人心头发慌。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江知许把唯一的蜜饯塞给他,自己嚼着苦涩的药草;想起雪夜里,两人挤在一张榻上,江知许的手总护着他的后背;想起凌岳刚才问“是不是家人”时,自己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有些界限,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悄模糊了。

      温临野慢慢抬起头,撞进江知许盛满期待的眼眸里,轻轻“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江知许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温临野拿药勺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药炉里的火渐渐小了,药香却愈发浓郁,像要把这么多年的光阴,都熬进这罐汤里。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里,却有更亮的光,在两人相握的指尖,悄悄亮了起来。

      药勺从温临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撞在青石地上。江知许的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在触到他手腕时,放得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温临野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被江知许眼下的青影勾住——那是昨夜替他整理药书时熬出来的,此刻在月色里,竟显得格外温柔。

      江知许见他不语,指节微微收紧,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是为难,便当我没说过。”他想抽回手,却被温临野反手攥住。

      “不是为难。”温临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自己的指尖还沾着药粉,蹭在江知许的袖口,留下淡淡的褐痕,像极了这些年悄悄烙下的印记。

      江知许的心猛地一跳,眼底的月光碎成了星子:“那便……慢慢想。”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温临野的发顶,“我等得起,多久都等。”

      药罐里的药汤渐渐平息,只余微沸的轻响。温临野忽然想起云衍书曾打趣他:“四师兄看大师兄的眼神,比看药草还专注呢。”那时只当是玩笑,此刻被江知许的目光包裹着,才惊觉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牵挂,早已浓得化不开。

      “药该滤了。”他抽回手,转身去拿滤药布,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江知许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帮他扶着药罐。

      滤好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热气氤氲了两人的眉眼。温临野把碗递过去:“你最近练剑太勤,喝了安神。”江知许接过,却没喝,只看着碗里晃动的药影:“一起喝。”

      两只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药汁很苦,温临野下意识皱了眉,江知许却忽然笑了,从袖袋里摸出颗蜜饯,塞到他嘴边:“早知道你怕苦。”

      糖霜在舌尖化开时,温临野忽然抬头,撞进江知许含笑的眼眸里。原来有些情谊,从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而是像这碗药,苦里藏着甜,甜里裹着暖,熬了这么多年,早该懂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知许握着碗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的光,比窗外的月亮还要亮。

      江知许握着空药碗刚走出药庐,就见楚缚渊立在回廊尽头,玄色衣袍浸在月光里,手里把玩着枚玉佩——那是去年温临野寻来的暖玉,亲手雕了平安纹送他的。

      “二师兄。”江知许收敛起眼底的情绪,语气平静如常。

      楚缚渊抬眼,玉佩在指尖转了个圈,寒光乍现:“药喝了?阿野的手艺,倒是越发好了。”他刻意把“阿野”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像淬了冰,“不像某些人,只会站在旁边看着,连药罐都不敢碰。”

      江知许指尖微沉,药碗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掌心:“二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楚缚渊走近两步,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绷紧,“当年是谁在寒潭边跟我说,‘阿野还小,我得护着他’?如今呢?护着护着,就护到自己心坎里去了?”他抬手,指尖几乎要戳到江知许胸口,“你明知道我……”

      “我知道。”江知许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但喜欢从不是让,二师兄当年教我的道理,我没忘。”

      楚缚渊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好一个不让。那你可知,阿野房里那盆文竹,是我寻遍三山大川才找来的?他案头那方砚台,是我亲手磨了三个月的?”他步步紧逼,“这些年,你以为只有你在他身边?”

      江知许的手缓缓攥成拳,指节泛白:“我知道你对他好。但阿野看我的眼神,和看你不一样。”这句话像出鞘的剑,精准刺中楚缚渊最在意的地方。

      楚缚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猛地抓住江知许的衣领:“你敢赌吗?”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绪,“明日我便去问他,看他选谁!”

      “不必。”江知许推开他的手,整理着被抓皱的衣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阿野的心意,我等得起,也耗得起。倒是二师兄,”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锋,“执念太深,反倒容易伤了他。”

      楚缚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转身时玉佩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走着瞧。”他丢下三个字,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只留下满廊的寒意。

      江知许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红痕。药庐的窗纸上映出温临野的身影,正低头收拾着药罐,月光落在他肩上,柔和得像一场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走。有些较量,从不是靠争靠抢,而是像温临野熬药那样,得慢慢来,熬到火候到了,自然会有结果。只是这过程,注定不会太平静了。

      楚缚渊的身影刚隐入竹林,药庐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温临野站在门内,晨光漫过他的肩头,手里还握着那把刚洗好的药勺。

      “都听见了?”江知许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檐下的晨露。

      温临野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锅里温着粥,加了莲子,你昨晚没睡好。”他转身往灶房走,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里都藏着几分刻意的平静。

      江知许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些话堵在舌尖,想说又怕唐突,只能跟着走进灶房,看着温临野用长勺搅动锅里的白粥,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二师兄他……”温临野忽然开口,声音被蒸汽熏得有些闷,“当年在寒潭替我挡过冰锥,后背留了疤。”

      江知许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这些事,温临野从没跟他说过。

      “你们俩啊。”温临野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一个藏着掖着,一个剑拔弩张,倒像两个争糖吃的孩子。”

      江知许张口接住粥,甜味在舌尖漫开,心里却泛着点涩:“我不是争。”

      “我知道。”温临野把勺子收回来,低头继续搅粥,“我也知道二师兄不是。”他忽然抬头,目光清亮,“但我这里不是擂台,不用分输赢的。”

      晨光从窗棂挤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粥锅里,漾起细碎的金辉。江知许望着温临野眼里的光,忽然明白,有些情谊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像这锅粥,莲子的清,糯米的软,混在一起,才熬得出最熨帖的味道。

      “那碗安神药,你还没喝。”温临野忽然转移话题,把盛好的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知许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忽然笑了:“等你一起喝。”

      灶房里的蒸汽渐渐散去,露出窗外初升的日头。竹林深处传来楚缚渊练剑的声响,凌厉如旧,却不知怎的,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三日后,苍玄子云游归来,刚踏入山门便察觉气氛不对——江知许练剑时总往药庐瞟,楚缚渊磨剑的力道能劈开石板,温临野配药时竟错把当归当成了黄芪。

      当晚,苍玄子把四人叫到藏经阁,指尖敲着案上的《宗门志》:“当年我收你们三个,就知会有这么一天。”他抬眼看向江知许,“你性子稳,却藏不住执念;”又瞥向楚缚渊,“你刚直,偏生认死理;”最后落在温临野身上,“你最通透,却总想着周全所有人。”

      温临野捏着药杵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苍玄子忽然笑了,从袖中摸出三枚玉佩,样式相同,只刻字不同——江知许的是“守”,楚缚渊的是“护”,温临野的是“安”。“这是你们入门时我刻的,如今该物归原主了。”他把刻着“守”的玉佩塞进江知许手里,“守得住心,才能守得住人;”又将“护”递给楚缚渊,“护得了宗门,才配谈护一人;”最后把“安”放在温临野案上,“安得了自己,才能安他人。”

      三人握着玉佩,忽然都懂了。

      第二日清晨,楚缚渊背着剑匣站在山门,江知许和温临野来送他。“我去历练三年。”楚缚渊把刻着“护”的玉佩系在剑穗上,“回来时,要看到宗门比现在更安稳。”他看向温临野,目光坦然了许多,“你选的,我认。”又对江知许扬了扬下巴,“若敢委屈他,我拆了你这剑坪。”

      江知许颔首:“等你回来喝庆功酒。”

      楚缚渊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时,温临野忽然握住江知许的手。晨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江知许的“守”与温临野的“安”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灵溪和凌岳在剑坪等我们教新招呢。”温临野笑了,眼底的清明像雨后的山涧。

      江知许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所谓结局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像这山间的风,有人离开是为了回来,有人留下是为了守护,而他们,刚好在最该相守的地方,握住了彼此的手。

      剑坪上的晨练声准时响起,凌岳的剑势愈发沉稳,灵溪的步法越发灵动。远处药圃里,新栽的薄荷抽出嫩芽,藏经阁的窗纸映着晨光,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山风吹过,带来云衍书从山下捎来的桂花糕香,混着药香与剑气,在这方天地里,酿成了最安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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