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凌岳和灵溪虽这三年没踏出过宗门半步,却早把这位“云姐姐”的声音刻在了心里。她总在午后带着一身草木香闯进来,往凌岳手里塞颗强身健体的药丸,又变戏法似的从药篓里翻出蜜饯给灵溪,嘴里念叨着“这是我新试的方子,你们帮我尝尝苦不苦”,实则每次都算好了剂量,生怕苦着两个小家伙。
如今云衍书立在院中,浅碧衣裙下的身形已褪去稚气,可开口还是那熟悉的调调:“凌岳,你上次说练剑时膝盖发僵,我给你带了活络膏;灵溪,你要的薄荷糖,这次加了点桂花。”说着就往两人手里塞东西,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院子。
灵溪接住糖纸,忽然发现云衍书袖口绣着株小小的雪莲,针法利落,倒有几分沈听雪绣剑穗时的风格。“姐姐这绣活,是跟三师姐学的?”她指着袖口问。云衍书抬手拢了拢袖子,笑道:“上次看她绣得好看,硬缠着学了两针,怎么样,像模像样吧?”
凌岳望着她手中银制药锄上流转的青光,忽然道:“姐姐的灵力,比去年又强了。”云衍书挑眉一笑,药锄在掌心转了个圈:“那是自然,总不能被你们这些小家伙比下去。走,带你们去看看我新培育的醉仙草,开花时能让人闻到酒香呢!”
说着便拉着两人往药圃走,阳光透过树梢落在三人身上,她的步伐轻快依旧,只是裙摆扫过石板路时,再没有当年的慌张,反倒透着股成竹在胸的稳当——那是岁月与天赋共同酿出的底气,在每次来去匆匆的身影里,悄悄生长得愈发蓬勃。
夜色漫过藏经阁的飞檐,温临野正就着烛光誊抄药经,江知许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斜斜落在窗纸上。
“大师兄。”温临野搁下笔,起身时带起案上宣纸轻响。
江知许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摩挲着茶杯沿,目光落在窗外——凌岳刚熄了剑坪的灯,灵溪的药篓还挂在廊下,竹篾上沾着的薄荷香,顺着晚风飘了进来。
“阿野,这三年在宗门过的可好?”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温临野笑了笑,望向案上堆叠的药书:“挺好的。看着凌岳从握不稳剑,到能跟外门弟子对练;灵溪从见了人就躲,到敢跟听雪师姐抢药篓——倒比自己修行更有滋味。”
“你呀。”江知许摇摇头,眼底却漾着暖意,“当年我把你交过来时,你比他们俩还拘谨。如今倒成了最会护着师弟妹的人。”
温临野指尖点了点药经上的批注,那字迹娟秀,是灵溪白天帮他誊写的:“或许是……知道被人护着的滋味,便也想护着别人吧。”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听窗外虫鸣渐密。江知许望着温临野鬓角那点不易察觉的药渍,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连看人的眼神,都添了几分温润的笃定。
“往后,该轮到他们护着别人了。”江知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临野望着烛光里跳动的光斑,笑着点头:“嗯,会的。”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像极了多年前,苍玄子还在时,他们并肩站在廊下的模样。
江知许顺着温临野的目光望向夜空,弦月如钩,清辉漫过飞檐,将两人的衣袂都染得泛白。“记得刚入宗门那年,你总说月亮像师傅炼丹时的银钩。”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轻。
温临野轻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什么都稀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袋里的薄荷糖——是灵溪傍晚塞给他的,说是云衍书新制的方子。
两人并肩立在廊下,谁都没再说话,月光在他们脚边织成一片素白,连呼吸都仿佛同步了节奏。
不远处的海棠树后,凌岳刚练完剑回来,撞见这一幕,下意识缩了缩脚。他看见大师兄抬手,似乎想拂去温临野肩头的落絮,指尖在半空顿了顿,又轻轻收了回去,那动作里的温柔,是教剑时从没有过的。
“难道……”凌岳捂住嘴,心跳突然乱了节拍。他想起前几日听外门弟子嚼舌根,说有些师兄情谊会变成不一样的模样。大师兄看四师兄的眼神,确实比看自己时软了太多,连说话都放轻了调子。
那我岂不是……凌岳攥紧了剑柄,忽然想起自己总缠着大师兄问剑招,好几次都撞见他在给四师兄整理药箱。原来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都是藏着心思的吗?他望着廊下两道相携的身影,忽然觉得脸颊发烫,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时不小心踢到石子,忙捂住嘴躲回树后。
廊下的温临野似有察觉,回头望了眼海棠树方向,江知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没什么,许是夜鸟惊了。”温临野摇摇头,重新望向月亮。江知许却笑了,抬手真的替他拂去肩头那片花瓣:“风大了,进去吧。”
凌岳在树后屏住呼吸,看着两人并肩走进回廊,衣角相擦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原来宗门里的月光,竟能温柔成这般模样。只是……自己往后再找大师兄问剑,是不是该先敲敲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红着脸捂住了耳朵。
自那夜偷看过廊下月色后,凌岳总爱往温临野的药庐钻。有时是捧着剑谱来问发力技巧,有时拎着捆刚砍的柴火,站在门口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句“四师兄,这柴劈得够不够匀”。
温临野正低头碾药,闻言抬头看他,少年耳尖泛红,眼神却格外认真。他忍不住笑了,药杵在石臼里轻轻一顿:“你这剑招里的沉劲,明明是大师兄最擅长的,怎么反倒来问我?”
凌岳攥紧剑穗,声音低了半分:“大师兄……太忙了。”其实是不知怎的,见了江知许那双总含着温和的眼,就想起那晚廊下的月光,脸颊便烫得说不出话。
温临野哪会不知他这点小心思,将碾好的药粉倒进瓷瓶,慢悠悠道:“我虽也学过几招,但论根基扎实,整个宗门没人比得过你大师兄。”他忽然抬手,指尖轻点凌岳手腕,“你这握剑的姿势,指节发力的弧度,分明是照着他的样子练的,却少了几分他收势时的从容——这种火候,得他亲手点拨才管用。”
凌岳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像温临野说的那样,总在收剑时不自觉绷紧。正怔忡间,就听温临野又道:“我是被你大师兄带大的,他教人的时候最有耐心,你尽管去找他。”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凌岳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望着温临野温和的侧脸,忽然明白,有些情谊从不是独占,而是像这药庐里的草木香,一人沾染,便会悄悄漫到另一人身上,缠缠绕绕,却又各自分明。
“哦……晓得了。”凌岳挠挠头,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回头,“那四师兄,我明天再找你问草药的事?”温临野笑着挥手:“随时来。”
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温临野低头继续碾药,石臼里的药香混着月光漫出来,恍惚间竟和多年前江知许站在药庐外等他的光景重合。有些东西,果然是会一代代传下去的。
灵溪这几年性子见长,早已不是当年躲在哥哥身后的小丫头。那日宗门议事,外门弟子因分配药田起了争执,吵得面红耳赤,她正抱着药篓从旁经过,竟径直走了过去。
“东边那片地挨着山泉,适合种喜湿的甘草,西边向阳,种紫苏正好。”她声音清亮,几句话就点出关键,指尖在地上划了个简易地形图,“你们各取所需,争什么?”那语气里的干脆,像极了沈听雪处理杂事时的利落。
外门弟子们愣了愣,见是个半大姑娘,本想反驳,却被她挑眉时的眼神镇住——那眼神里的笃定,与沈听雪当年瞪退闹事的山匪时如出一辙。
“还有,”灵溪瞥了眼被踩烂的几株秧苗,语气更冷了些,“药田边上的警示符是白画的?踩坏了药材,按门规得去劈三天柴。”说罢转身就走,裙角扫过石阶时带起的风,都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沈听雪恰好路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笑。等灵溪走近,她抛过去个空药瓶:“刚才那股子劲儿,倒像我教你的。”灵溪接住瓶子,语气坦然:“师姐教的,总不能丢了脸面。”说话时微微扬下巴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年轻版的沈听雪。
连温临野都打趣:“再这么下去,往后宗门的事,倒能让灵溪替听雪师姐分担大半了。”沈听雪哼了一声,眼底却藏着笑意,看着灵溪蹲在药圃里麻利分拣药材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红衣似火的性子,能有个人接过去,倒也是桩不错的事。
那日宗门大比,灵溪抽到与内门一位师兄对决。对方见她是女子,本想手下留情,谁知灵溪剑尖一挑,直取中路,语速快得像带了风:“师兄要么全力出招,要么现在认输——省得待会被我打输了,说我欺负长辈。”
这话呛得那师兄脸一红,执剑便攻。灵溪不慌不忙,步法灵动如蝶,偏偏每一剑都带着沈听雪独有的狠劲,逼得对方连连后退。沈听雪在台下看得眉峰微挑,端着茶盏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那姿态,与灵溪对峙时的从容如出一辙。
最终灵溪以一剑之差险胜,收剑时对着对手拱手,语气依旧利落:“承让。”转身下台时,正撞见凌岳站在阶下,手里攥着块干净帕子,脸涨得通红。
“看什么?”灵溪挑眉。凌岳把帕子递过去:“擦、擦汗。”灵溪接过随意抹了把脸,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刚才你跟三师姐站一起,活像被她训话的小跟班。”凌岳急得辩解:“我那是……”话没说完就被灵溪打断,“行了,回去练剑去,下次大比再输,我可不给你找借口。”
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逗得沈听雪在后面低笑。温临野凑过来:“听雪师姐这徒弟,倒是把你的‘气焰’学了十成十。”沈听雪斜他一眼:“总比某些人,教出个见了大师兄就脸红的闷葫芦强。”
远处,江知许正指点凌岳调整呼吸,凌岳听得认真,偶尔抬头望向灵溪的方向,眼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局促。而灵溪早已拉着云衍书讨论起新炼的丹药,声音清亮,眉眼间的鲜活气,像极了当年沈听雪初入宗门时,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山风掠过演武场,吹起少年少女的衣袂,也吹起那些悄悄传承的性情。原来最好的教导从不是刻意模仿,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把彼此的风骨,都活成了自己的模样。
几日后,外门弟子来报,山下镇上爆发时疫,不少百姓上吐下泻,求医无门。苍玄子恰好云游在外,江知许正召集众人商议对策,灵溪已拎着药篓站在堂中:“我跟三师姐学过辨疫症的法子,症状像是误食了带毒的河鲜,得用马齿苋配黄连熬汤,再加上艾草熏蒸才能压下去。”
她语速极快,指尖在案上铺开的地图点出几个疫区,条理分明:“东边码头最严重,得先送药过去;西边巷子窄,适合让凌岳带几个弟子去烧艾草,他练剑时控火稳。”分派任务时眼神锐利,竟有几分沈听雪发号施令的气场。
沈听雪在旁补充:“我这里有现成的药粉,能防飞沫传染,你带上。”灵溪接过药包塞进篓子,转身就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大师兄,麻烦您守着宗门,以防有人趁乱闯进来。”江知许颔首:“放心去。”
看着灵溪带弟子匆匆下山的背影,楚缚渊忽然道:“倒比当年听雪第一次处理要务时更镇定。”沈听雪哼了一声,嘴角却扬着:“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
傍晚时分,灵溪带着人回来,药篓空了大半,衣裙沾了些泥点,却眼神亮得很:“疫情稳住了,就是艾草不够,让凌岳在镇上买了些干柴,今晚得连夜赶制。”说话间抬手抹了把汗,那干脆利落的模样,让温临野想起沈听雪当年带他闯毒林找解药的光景。
凌岳随后进门,虽有些疲惫,却学着江知许的样子先汇报情况:“火路都布好了,百姓也按说的喝了药,没再出新病例。”江知许拍拍他肩头:“做得好。”
晚风吹进大殿,带着山下的草木气。灵溪正跟沈听雪核对药材清单,凌岳则帮江知许整理卷宗,四人的身影在烛火下交叠,恍惚间竟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只知道那些藏在血脉里的担当与温柔,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悄悄长成了同一片庇佑宗门的绿荫。
夜半时分,药庐里还亮着灯。灵溪正蹲在地上分拣药材,忽然“嘶”地抽了口冷气——指尖□□枯的药草边缘划破,渗出点血珠。
“怎么这么不小心?”沈听雪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瓶药膏,语气带着惯有的冲劲,动作却很轻,抓起她的手就往伤口上抹药。
灵溪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师姐,你刚才在大殿上夸我了,是不是?”沈听雪手一顿,耳根微红,猛地松开她的手:“少往脸上贴金,不过是没出大错罢了。”转身要走,又回头,“药膏记得再涂一次,别感染了。”
灵溪捏着药瓶,看着她的红衣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明白,沈听雪的温柔从不是挂在嘴边的软话,而是藏在炸毛似的关心里,像她教的那些毒草,看着厉害,根茎却能熬出救命的药。
与此同时,剑坪上的石灯还亮着。凌岳正一遍遍练着江知许教的收势,总在最后一步差口气。“沉肩,坠肘。”江知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上前,握住凌岳的手腕轻轻一压,“你太急着求稳,反倒失了那份松活。”
凌岳跟着他的力道调整姿势,果然觉得气息顺了许多。“大师兄,你当年也总练不好这招吗?”他忍不住问。江知许望着远处的山峦,月光在他眼底淌成温柔的河:“嗯,练了三个月才摸到门道,还是你四师兄提醒我,说收势要像流水归海,不是硬憋出来的。”
凌岳愣住,忽然想起温临野说过“大师兄带大的”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暖。
两日后,苍玄子回来了,听完众人汇报,只对着江知许和沈听雪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凌岳和灵溪时,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没人知道他在云游时看过多少山下的光景,只知道当他转身走进云雾里时,留下的那句“甚好”,轻得像风,却稳稳落在每个弟子心上。
山风吹过庭院,药圃里的薄荷又抽出新芽,剑坪上的石板被磨得发亮。那些被时光雕琢的身影,正沿着前辈踩出的路,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模样,而身后的宗门,永远亮着灯,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