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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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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楚缚渊像是突然开了窍。
他不再躲着沈听雪,却也没接那方兔子帕子。某次沈听雪又把帕子往他怀里塞,他红着脸推回去:“师姐的手艺该留给懂的人,我这粗人拿着也是糟蹋。”沈听雪愣了愣,看着他转身去找温临野的背影,忽然笑了,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眼里的落寞淡了些——至少,他肯好好说话了。
楚缚渊找温临野时,手里总提着些东西。有时是刚蒸好的桂花糕,烫得指尖发红,却非要看着温临野先咬一口;有时是新磨的剑石,笨拙地给温临野的剑抛光,磨得剑身反光,照出他偷偷打量温临野的眼神。
温临野瞧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好笑又温暖。那日在酿酒房,楚缚渊蹲在酒缸前搅酒曲,忽然闷闷道:“四师弟,你说……要是有人揣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是不是很丢人?”温临野搅着酒曲的手顿了顿,抬眼望他:“心思哪有见不得人的?藏着不说,才容易发酵成苦酒。”
楚缚渊猛地抬头,撞进他清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嘲讽,只有坦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突然闯进来的沈听雪打断。沈听雪手里拿着罐新腌的梅子,往楚缚渊怀里一塞:“二师兄,你上次说想吃的。”说完瞥见温临野,脸一红,转身跑了。
楚缚渊捏着那罐梅子,忽然觉得不是滋味。温临野却笑:“师姐倒是记得你说的话。”楚缚渊急了:“我才不稀罕!”话刚出口,又怕温临野误会,忙补充,“我、我只稀罕……”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涨得脸通红。
温临野没追问,只是把搅好的酒曲递给她:“封缸吧,等来年开春,就能喝了。”楚缚渊接过酒曲,指尖触到温临野的手,像被烫到般缩回,却在低头封缸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四师弟没追问,是不是也懂了些什么?
廊下的江知许看着这幕,手里的药杵慢了些。石臼里的药草碾得细碎,像他藏了多年的心思。他看见楚缚渊偷偷往温临野的书里夹花瓣,看见温临野把楚缚渊系歪的剑穗重新系好,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至少,有人能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意,摊开在阳光下。
入秋时,山上下了场小雨。温临野练剑回来,见楚缚渊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根红绳,笨手笨脚地编着什么。雨珠打湿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温临野走过去,递上块帕子:“擦擦吧。”
楚缚渊抬头,眼里亮得惊人,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个歪歪扭扭的红绳结,像朵没开全的花。“四师弟,这个……给你。”他声音发颤,“我编了好久,虽然丑,但……”
“很好看。”温临野打断他,接过红绳结,指尖轻轻摩挲,“比大师兄的剑穗还好看。”楚缚渊的脸瞬间红透,刚想说什么,却见温临野把红绳结系在自己的剑上,笑得眉眼弯弯:“以后,它就跟着我练剑了。”
远处的沈听雪撑着伞站在桃树下,看见这幕,轻轻叹了口气,却笑着转身走了。而江知许站在药房门口,望着屋檐下的两人,石臼里的药香混着雨气飘过来,他低头笑了笑,继续碾药——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能看着他们这样,就够了。
雨还在下,红绳结在剑上轻轻晃动,像颗刚发芽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扎下了根。
那场秋雨过后,山涧里的泉水涨了些,楚缚渊总拉着温临野去溪边练剑。红绳结系在温临野的剑上,随着招式起落晃出细碎的光,楚缚渊的目光就总黏在那抹红上,常常忘了收招,被温临野的剑鞘轻轻敲在额角。
“二师兄,走神了。”温临野收回剑,眼里盛着笑。楚缚渊捂着额头后退半步,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谁、谁走神了!我是在看你招式错了!”他梗着脖子指正,指尖却不自觉碰了碰温临野剑上的红绳,像在确认这东西真的属于对方。
沈听雪偶尔会来送点心,远远站着看一会儿,见楚缚渊眼里只有温临野,便把食盒放在石头上,悄悄退开。有次温临野瞥见她的背影,忍不住道:“二师兄,师姐好像……”
“别叫她师姐!”楚缚渊猛地打断,随即又觉失态,挠挠头,“我是说,她总来送东西,耽误练剑。”温临野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想起楚缚渊酿酒时,总把最好的那坛藏在最深处,原来这人藏起心意时,笨拙得如此明显。
入了冬,雪落满山。楚缚渊把新酿的青梅酒埋在温临野窗下,说是“暖冬酒”,等开春就能喝。温临野笑着应下,转身却见江知许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件厚披风。“山里风大,披上吧。”大师兄的声音温和,目光扫过窗下那处鼓起的雪堆,了然一笑。
除夕夜,守岁的烛火明明灭灭。楚缚渊喝了些酒,胆子大了起来,凑到温临野身边,含糊道:“四师弟,你说……要是有人想一直跟你练剑、喝酒,你愿不愿意?”温临野正剥着糖莲子,闻言抬眼,烛火映在他眸子里,亮得像星子:“二师兄不是一直都在吗?”
楚缚渊的心猛地一跳,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听雪打断。她端着热腾腾的饺子过来,笑着说:“二师兄又欺负四师弟呢?”楚缚渊瞪她一眼,却在看见她眼底的释然时,莫名松了口气。
江知许坐在主位,看着这闹哄哄的场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只有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那上面有个极小的缺口,是多年前温临野初学泡茶时不小心碰的,他一直没换。
开春那日,温临野想起窗下的青梅酒,拉着楚缚渊去挖。雪水融在两人衣袖上,楚缚渊却只顾着看温临野弯腰时,发间沾着的雪花。“找到了!”温临野举起酒坛,红绳结在他腕间晃了晃,楚缚渊忽然抓住他的手,声音发紧:“四师弟,我……”
“嗯?”温临野回头,眼里带着疑惑。楚缚渊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那些酝酿了一冬的话忽然说不出口,只憋出句:“酒、酒要温着喝才好。”
温临野笑了,抽回手去抱酒坛:“那二师兄去温酒吧。”楚缚渊望着他的背影,懊恼地抓抓头发,却没瞧见不远处的桃树下,江知许正看着他们,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像看着一场终于暖起来的春雪。
酒温好时,温临野给楚缚渊斟了杯,自己也捧着杯子小口喝着。青梅的酸混着酒香漫开来,楚缚渊忽然听见温临野轻声说:“二师兄,我愿意的。”
他猛地抬头,撞进温临野含笑的眼里。红绳结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轻轻晃,像个藏了许久的答案,终于在春风里,轻轻落了地。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把整座山裹得温温柔柔。温临野沿着回廊慢慢走,手里攥着楚缚渊白天塞给他的糖块,含在舌尖的甜丝丝的,像那人总藏不住的心意。
转过月亮门时,忽撞见廊下立着道身影,手里还晃着个酒坛,正是楚缚渊。他像是等了许久,见温临野来,眼睛亮了亮,又慌忙把酒坛往身后藏:“四、四师弟,你也出来透气?”
温临野笑着走近:“刚在房里闷得慌。”他瞥见楚缚渊耳尖发红,想来又喝了些酒,“二师兄又偷喝酒了?”
“哪、哪有!”楚缚渊梗着脖子反驳,却把酒坛往他面前递了递,“就、就一小口,新酿的桃花酿,给你尝的。”
温临野没接,只看着他:“白日里编的红绳,是给我的?”下午楚缚渊慌慌张张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条编得格外用心的红绳,比之前的歪扭样子好太多。
楚缚渊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解释:“就、就是练手……你不想要就扔了……”
“我喜欢。”温临野轻声打断他,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揉了碎星,“编得很好。”
楚缚渊猛地抬头,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讷讷道:“真、真的?”见温临野点头,他忽然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极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清浅的皂角香。
“四师弟,”楚缚渊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酒后的微哑,“我以前总笨手笨脚的,练剑穗缠成死结,酿酒总忘了放酒曲……可遇见你之后,我想把所有事都做好。”他说着,目光落在温临野额前的碎发上,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膛,“我想……一直对你好,不是师兄对师弟的那种好,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他像是被什么驱使着,微微俯身,带着些微酒气的呼吸拂过温临野的额角,随即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扫过,带着那人藏了太久的、滚烫的心意。
温临野愣住了,指尖微微发颤,还没来得及反应,楚缚渊已猛地退开,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慌乱:“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转身就要跑,却被温临野轻轻拉住了衣袖。
“二师兄,”温临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跑什么?”
楚缚渊回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忽然就定住了脚步。月光漫过回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楚缚渊摸着自己发烫的唇,忽然觉得,这夜里的风,都甜得像他酿了许久的酒。
温临野拉住楚缚渊衣袖的手顿了顿,指尖传来的布料温度烫得他有些发慌。他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划开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界限。
“二师兄,”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褪去了白日里的温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你喝醉了。”
楚缚渊脸上的红瞬间褪了大半,眼里的光亮也跟着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我没醉。”他攥紧了酒坛,指节泛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我知道。”温临野抬眼,目光清透得像山涧的泉水,能照见楚缚渊眼底的慌乱与希冀,“二师兄,我们是师兄弟。”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冰,砸在楚缚渊心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那些酝酿了许久的话全堵在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方才吻在温临野额上的触感还留在唇间,带着微凉的温度,此刻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我……”楚缚渊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以为你……”以为你说的“愿意”,是和他一样的心思;以为你收下红绳时的笑,是藏着同样的悸动。
温临野垂下眼,看着地上交叠又分开的影子,轻声道:“二师兄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但这份好,我只能当是师兄对师弟的关照。”他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歉意,“对不起。”
夜风卷着桃花香吹过来,带着几分甜腻的怅然。楚缚渊猛地灌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涩。他看着温临野清俊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藏不住的心意,像个笑话。
“我知道了。”楚缚渊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却藏不住尾音的发颤,“是我……是我逾矩了。”他转身要走,脚步却有些踉跄,酒坛晃了晃,洒出的酒液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温临野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指尖残留着方才拉过他衣袖的温度,心口却像被什么堵住,闷闷的。
楚缚渊走了没几步,忽然停在回廊尽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那红绳……你要是不喜欢,扔了也没关系。”说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温临野站在原地,直到夜风把身上的暖意都吹透,才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个极轻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留下了冰凉的印记。
不远处的假山后,江知许静静站着,手里的药囊不知何时被夜风吹开了一角,里面的安神草散出清浅的香气。他望着温临野独自站在廊下的身影,眸色沉沉,最终只是无声地转身,融进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