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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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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下去时,议事殿的烛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温临野跟着江知许进门,长老们围坐的案几上,卷宗堆积如山,倒比白日里添了几分肃杀。
“温师弟,此次下山除祟,你与知许打头阵。”长老指尖叩了叩案几,目光扫过两人,“那处邪祟棘手,切不可掉以轻心。”
温临野垂眸应下,余光瞥见江知许微微颔首,袖中手不自觉攥紧。待散了议事,两人并肩往住处走,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谁都没先开口。
路过练武场,楚缚渊正对着木桩练剑,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江知许总给温临野备着的糖莲子的颜色。温临野脚步顿了顿,江知许顺着他目光看去,轻声笑:“二师弟这红绳,倒是越来越像样。”
“嗯,他…… 肯上心了。”温临野说着,忽觉夜风里飘来若有似无的酒气,果见楚澍渊远远挥着酒坛喊:“温师兄!等你回来,新酒管够!” 沈听雪在旁扯他袖子,恼得跺脚,倒让这夜添了几分鲜活。
第二日天未亮,温临野便被窗外鸟鸣惊醒,睁眼时,案头压着张字条,是江知许的字迹:“卯时三刻,山门前。” 他匆匆披衣出门,见江知许已候在那里,剑穗在晨风里轻晃,像藏了无数未说的话。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山雾浓重时,温临野一个踉跄,江知许伸手相扶,指尖相触的瞬间,温临野耳尖发烫,却听江知许低笑:“小心些,这山路,可比楚澍渊的红绳难绕。” 他别过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 “嗯”,却把这份悸动,悄悄收进了剑穗摇晃的光影里。
行至半山腰,忽有黑影掠过树梢,江知许拔剑护在温临野身前,剑气劈开雾气,那黑影却化作数只夜枭,唳叫着四散。温临野心下稍定,却见江知许手背一道浅痕,想来是方才匆忙所致,正欲开口,江知许已收剑:“无碍,赶路吧。” 可他转身时,温临野分明看见,那道痕在月光下,像条藏着疼的银线。
到了山脚小镇,暮色已染透青石板路。客栈里,温临野借着烛火给江知许上药,指尖触到那道伤,江知许猛地颤了颤,温临野抬眼,撞进他藏着太多情绪的目光里。“师兄……” 他声音发涩,却听江知许低低应了声,像应在他心上,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夜里,温临野被梦惊醒,梦见江知许倒在血里,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猛地坐起,额角都是汗,却见床前立着道影子,是江知许。“做噩梦了?” 他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哑,温临野鼻尖一酸,扑进他怀里,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师兄,我怕……” 江知许抱他抱得更紧,像要把所有不安都碾碎在这拥抱里。
第二日除祟,那邪祟竟附在老槐树里,枝桠如爪,张牙舞爪。江知许剑气如虹,温临野配合着破了树身封印,邪祟被逼出的瞬间,却化作黑烟卷向温临野。江知许扑过来替他挡下,那黑烟蚀骨的疼,让江知许闷哼一声,温临野红着眼眶,拼尽全力斩碎邪祟,转身时,江知许已靠在树旁,苍白的脸映着满地月光。
“师兄你……” 温临野跪坐在地,手忙脚乱去探他脉搏。江知许扯出个笑,指尖抚上他泛红的眼尾:“我没事。” 可那笑里的疼,让温临野心口发紧,他突然懂了,那些藏在沉默里的心意,原是连生死都能奔赴的勇气。
回山的路上,江知许靠在温临野肩头,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撒下碎金。温临野轻声说:“师兄,以后…… 别再这样了。” 江知许嗯了声,手悄悄握住他的,像握住了往后无数个晨光暮色,而那练武场的红绳、糖莲子的甜、剑穗上的月光,都成了这长路上,最温柔的注脚。
回到山上,江知许因替温临野挡下邪祟的侵蚀,身子虚弱了好些时日。温临野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瞧着他褪去苍白重新有了血色的脸,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地。
楚缚渊抱着新酿的酒,蔫头耷脑地在门外晃悠,被沈听雪揪着耳朵往里拽:“笨死了!温师兄守着人呢,你把酒放这儿,别添乱!” 温临野听见动静开门,楚澍渊忙把酒塞过去:“温师兄,等大师兄好透了,咱…… 咱开坛庆祝!” 说罢拉着沈听雪跑远,跑几步还回头朝温临野挤眼睛,那股子热闹劲儿,倒让清冷的屋子多了几分活气。
江知许醒时,正撞见温临野趴在床边打盹,阳光透过窗棂,给他侧脸镀了层浅金。他抬手想摸温临野的发,却因力气不足晃了晃,这细微动静还是惊醒了温临野。“师兄!” 温临野瞬间清醒,眸子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你可算醒了,我去给你端药。” 江知许拉住他,声音哑得像浸了霜:“阿野,别忙…… 陪陪我。” 温临野坐下,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江知许嘴角浮起极淡的笑。
日子慢慢流淌,江知许身子渐好,练武场又能瞧见他教温临野练剑的身影。楚澍渊的红绳越缠越利落,偶尔缠出花样,还会羞恼地往温临野怀里塞野花;云行书追着温星量满院子跑,嚷着要教她新的剑诀;沈听雪绣帕上的桃花,悄悄换了江知许剑穗的纹样。
这日,长老议事提及山下有村落遭邪祟余孽侵扰,江知许主动请命。温临野攥着他袖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我同你去。” 江知许摸摸他脑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阿野,这次你留下,我很快回来。” 可温临野怎会放心,待江知许出发,他便偷偷跟在后面。
山下村落的暮色里,邪祟余孽化作黑雾翻涌。江知许剑气纵横,却因顾及村民,招式总有些掣肘。温临野从暗处跃出,与他背靠背,红绳在黑雾里翻飞,像把锋利的刃。两人配合无间,将邪祟绞碎时,江知许转身抱住温临野,在他耳边低笑:“小跟屁虫。” 温临野耳尖发烫,却理直气壮:“我怕师兄又犯傻。” 引得江知许胸腔震动,笑声里藏着无尽的温柔。
回山那晚,月光格外好。江知许与温临野漫步在回廊,楚澍渊抱着酒坛远远喊:“大师兄、温师兄,新酒成啦!” 温星量举着刚编好的草蚂蚱,蹦跳着往他们这儿跑。江知许看向温临野,眸中盛着月华与数不清的情意:“阿野,这日子…… 真好。” 温临野仰头看他,月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那些藏在沉默里的心意,终成了彼此眼中,最明亮的光。此后岁岁年年,练武场的红绳依旧在晃,糖莲子的甜始终没变,而他们,在这满是烟火气与剑意的岁月里,把隐晦的爱意,过成了最踏实的长情 。
练武场的风裹着松针,楚缚渊手里的剑穗又缠成了死结。他烦躁地扯了扯,红绳勒得指节发白,偏头就见温临野站在月洞门旁,眉眼弯弯地看他。
“看什么?”楚缚渊耳尖发烫,把剑往背后藏,却忘了剑穗还垂在身前。温临野走近,指尖轻轻搭上那团乱麻:“二师兄,‘绕指柔’要顺着绳势走,急不得。”他的声音温温软软,像春日融雪,楚缚渊盯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得发慌。
廊下的江知许抱着药箱经过,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了停,随即转向楚缚渊,浅笑道:“二师弟这性子,倒比后山的野猴还急。”楚缚渊梗着脖子反驳:“大师兄懂什么!”温临野忍不住笑出声,楚缚渊更窘了,转身就往酿酒房跑,却没瞧见身后沈听雪攥着绣了一半的剑穗帕子,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自那以后,楚缚渊总找借口黏着温临野。教他酿酒时,故意把糯米撒在温临野衣襟上,看他弯腰捡拾,就偷偷数他耳后的碎发;练剑时,非要温临野陪他对练,剑尖相抵时,总借着收势的力道往他身上靠,感受着温临野衣料下的体温,心跳能乱到忘招式。
温临野瞧出他不对劲,却只当是师兄弟亲近,依旧耐心。那日楚缚渊又把剑穗缠错,温临野拉着他坐在石阶上,手把手教:“你看,这里要回个小圈,就像你等新酒发酵,得留三分空隙透气。”楚缚渊的注意力全在他覆上来的手背上,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他喉头发紧,讷讷道:“知道了……四师弟。”
沈听雪就在不远处的桃树下,把这幕看得真切。她手里的帕子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那是楚缚渊属兔,可此刻帕子边缘被指甲掐出了印子。她知道楚缚渊眼里只有温临野,那些对着温临野的慌乱、欢喜,从不是对旁人展露的模样。
变故在楚缚渊生辰那日。他本想把新酿的荔枝酒送给温临野,却在练武场撞见沈听雪拦住温临野,红着脸说:“四师弟,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二师兄?”沈听雪手里的帕子正是那只兔子,楚缚渊心里猛地一沉,像被酒坛砸中,转身就往后山跑,荔枝酒洒了一路,甜腻的酒香混着酸涩,呛得他眼眶发红。
温临野追上山时,楚缚渊正蹲在老槐树下,抱着酒坛猛灌,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二师兄。”温临野轻轻唤他,楚缚渊抬头,眼里蒙着层水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像个没长大的傻子?”温临野在他身边坐下,夺过酒坛:“二师兄酿酒时最耐心,练剑时最勇猛,怎么会是傻子?”
楚缚渊愣住,温临野又道:“你看这酒,得经得住发酵的闷,熬得过沉淀的静,才能成佳酿。人心也一样,总得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道光照进楚缚渊心里——原来每次见温临野对别人笑就发闷,见他靠近就心慌,根本不是师兄弟的情谊。
远处的沈听雪听见这话,悄悄把帕子塞进袖袋,转身时撞见江知许。大师兄手里的药箱盖子没盖严,露出里面给温临野备的安神丸。江知许望着槐树下的两人,眸色温和,对沈听雪淡淡道:“有些事,强求不得。”沈听雪咬着唇,点了点头。
往后楚缚渊看温临野的眼神变了,黏糊糊的,带着藏不住的在意。他会在温临野练剑时偷偷递水,会在他看书时悄悄放颗糖莲子,却总在对上沈听雪落寞的目光时,别扭地移开视线。
温临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那日练剑后,他故意说:“二师兄,沈师姐绣的帕子真好看。”楚缚渊手一抖,剑穗掉在地上:“好看也不是给你的!”话一出口就后悔,耳尖红得滴血。温临野捡起剑穗,笑着帮他系回剑上:“我知道,可二师兄心里想什么,总得让人家知道才好。”
楚缚渊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忽然懂了。而廊下的江知许看着这幕,抬手拢了拢药箱,转身时,嘴角噙着抹浅淡的笑意,像看着一场迟来的春雨,终于落进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