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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练剑场的风卷着松涛过来时,江知许正站在月洞门后。他手里端着个托盘,青瓷碗里盛着冰镇的莲子羹,白瓷勺在碗沿轻轻磕了下,发出清脆的响。

      “大师兄。”温临野先看见了他,抬手挥了挥。楚缚渊正踮脚往温临野剑鞘上系第二根红绳,闻言手一歪,红绳缠成了死结,他慌里慌张地想解开,反倒越缠越乱,惹得温星昼在旁边咯咯直笑。

      江知许走近时,目光先落在温临野脖颈的薄汗上,又扫过他腕间沈听雪缝的护腕,最后停在那根歪扭的红绳上,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练了这许久,歇会儿吧。”

      他把莲子羹递过去,瓷碗的凉意刚好压下暑气。温临野接过时,指尖触到他的指腹,比冰镇的莲子羹还要凉些,江知许像怕惊扰了什么,极快地收回手,转身去看楚缚渊手里的红绳。

      “二师弟的绳结,倒是越来越有进步了。”江知许的声音温和,却让楚缚渊的脸腾地红了,“我、我就是随便系的!”

      “是吗?”江知许拿起温临野的剑,指尖轻轻拂过红绳,“这结叫‘绕指柔’,需得用三分力七分意,才能缠得这样牢。”

      楚缚渊的耳朵尖瞬间红透,梗着脖子道:“我、我不知道什么绕指柔!”转身就往练剑场中央跑,嘴里喊着“我去劈柴”,背影却像只被戳中心事的兔子。

      沈听雪恰好提着帕子过来,见状摇了摇头:“还是这么毛毛躁躁。”话虽如此,目光却追着楚缚渊的背影,直到他撞翻了柴火堆,才忍不住“啧”了一声,提步跟了过去。

      云衍书凑到温临野身边,指着江知许刚放下的空托盘:“温师哥你看,大师兄的莲子羹,给你盛的那碗,莲子都是去了芯的。”

      温临野低头,果然见碗里的莲子个个白净,没一点苦涩的芯。他舀了一勺,清甜的凉意滑过喉咙,刚压下去的燥热又悄悄冒了上来。

      江知许正帮温星昼理被风吹乱的衣襟,闻言浅笑道:“衍书师妹眼尖。”他看向温临野,眼底的温柔像浸了水的棉絮,“知道你怕苦。”

      温临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刚想说什么,就见楚缚渊抱着捆柴火跑回来,柴火上还插着朵野蔷薇,花瓣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给、给你的!”他把花往温临野怀里一塞,转身就撞进沈听雪怀里,沈听雪手里的帕子散落一地,两人手忙脚乱去捡,指尖撞在一起,又像触电似的弹开。

      云衍书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江知许望着温临野怀里的野蔷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温临野捏着那朵带着露珠的蔷薇,花瓣上的刺被人细心掐掉了,只剩柔软的粉白。他抬头时,楚缚渊正红着脸躲在沈听雪身后,偷偷往这边瞟,江知许则站在不远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支玉簪,簪头雕着朵含苞的莲,分明是照着温临野剑穗上的莲花纹刻的。

      风又起,卷着松香和花香漫过来。温临野忽然觉得,这穿书的日子里,藏着的何止是情劫,或许还有些比剧情更鲜活的东西——比如歪扭的红绳,去了芯的莲子,掐掉刺的蔷薇,还有这些吵吵闹闹里,藏不住的真心。

      他低头闻了闻蔷薇的香,忽然弯了弯唇。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暮色漫进院子时,江知许正帮温临野收拾散落的剑谱。指尖叠在温临野手背上的瞬间,两人同时顿了顿,又极快地分开,像触碰了烧红的烙铁。

      “大师兄的手还是这么凉。”温临野低头翻着书页,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

      江知许的指尖在书页边缘蹭了蹭,低声道:“常年炼药,是这样的。”他瞥了眼不远处追着蝴蝶跑的温星昼,又看了看厨房门口忙着收拾碗筷的楚缚渊和沈听雪,才抬眼看向温临野,眼底的情愫像浸了墨的宣纸,晕开时又被他强行按捺回去。

      温临野能读懂那眼神里的东西。就像他知道,江知许每次送来的药汤,总比旁人的多放半勺蜜;知道他深夜站在窗外,不是为了看月色,是为了听自己魔骨疼时压抑的喘息;知道那碗去了芯的莲子羹,藏着怎样小心翼翼的迁就。

      他没点破,江知许也没说破。就像此刻,江知许捡起片落在剑谱上的蔷薇花瓣,轻轻夹进书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二师弟今日摘的花,倒是新鲜。”江知许的声音温和无波,仿佛只是在说天气。

      温临野捏了捏书页边缘,轻声道:“嗯,他说后山新开了一片。”

      两人间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柔软。不远处传来楚缚渊的嚷嚷:“温师弟!我酿的青梅酒能开封了,来尝尝?”

      温临野抬头时,正撞见江知许极快地转开目光,耳尖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红。

      “去吧。”江知许把叠好的剑谱递给他,“别喝太多,夜里魔骨该疼了。”

      温临野接过剑谱,指尖擦过他的指腹,这次江知许没躲。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撞,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刚要晕染开,就被温星昼的叫喊打断。

      “哥!二师哥把酒坛抱出来了!”

      楚缚渊抱着酒坛站在石桌旁,脸红得比坛口的红布还艳,沈听雪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个空酒杯,嘴上骂着“没规矩”,却悄悄把杯子往温临野那边推了推。

      云衍书拎着两串糖葫芦跑进来,看见江知许,眼睛一亮:“大师兄要不要尝尝?酸的,解腻。”

      江知许笑着接过,却转手递给了温临野:“你爱吃酸的。”

      楚缚渊的脸瞬间沉了沉,往温临野碗里倒酒时,手劲大得洒了半碗:“喝酒!吃糖葫芦算什么!”

      温临野看着碗里晃荡的酒液,又看了看江知许手里那串没递出去的糖葫芦,忽然觉得这暮色里的风,都带着点甜丝丝的较劲。

      沈听雪在旁边剥着栗子,偶尔瞟向楚缚渊,见他只顾着给温临野添酒,连栗子壳掉在衣襟上都没察觉,忍不住伸手帮他掸了掸,指尖刚触到布料,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谢、谢谢三师姐。”楚缚渊的声音突然结巴,脸更红了。

      温星昼趴在石桌上,数着楚缚渊给温临野添了几次酒,忽然扭头对江知许说:“大师兄,你看二师哥的酒壶,总往我哥这边歪呢。”

      江知许笑了笑,往温临野碗里夹了块桂花糕:“垫垫肚子,空腹喝酒伤胃。”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没人注意到他夹糕时,指尖微微抖了下。

      温临野咬了口桂花糕,甜香漫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江知许正望着自己,目光在暮色里像揉碎的星子,亮得让人心头发紧。他慌忙低下头,假装被酒液呛到,咳嗽声里,听见楚缚渊慌里慌张地递水过来,听见云衍书在旁边偷笑,听见沈听雪低声骂了句“毛躁”。

      闹哄哄的声响里,他和江知许的目光再次相遇,又极快地错开。像两只藏在叶底的蝉,知道对方在那里,却都默契地闭着嘴,把千言万语藏在翅膀的震颤里。

      夜色渐浓时,楚缚渊醉得趴在石桌上,嘴里还嘟囔着“温师弟……酒……”。沈听雪红着脸,把他往柴房拖,脚步踉跄着,却没松开拽着他衣袖的手。

      云衍书拉着温星昼去看萤火虫,院子里只剩温临野和江知许。

      江知许收拾着碗筷,温临野帮他递着布巾,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夜深了。”江知许最后擦了擦石桌,“我送你回去。”

      温临野点点头,没说话。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碰到一起,又极快地分开。

      快到房门口时,江知许忽然停下脚步,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夜里若疼得厉害,就捏碎这个,能安神。”

      温临野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温度,像握着一小团月光。

      “谢谢大师兄。”

      江知许笑了笑,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温临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月色里亮得惊人,然后才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温临野捏着手里的瓷瓶,忽然觉得这穿书的世界里,有些藏在沉默里的心意,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安心。

      他推开门,月光漫进房间,落在那本夹着蔷薇花瓣的剑谱上。

      或许这样假装不知道,也挺好的。

      晨露还挂在蔷薇花瓣上时,温临野被一阵轻叩门声叫醒。

      他披衣开门,江知许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个食盒,月白长衫沾了些薄雾。“刚蒸的山药糕,”他把食盒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温临野的手腕,“温师弟昨日喝了酒,吃些清淡的好。”

      温临野接过食盒时,瞥见他袖口沾着点药汁——是熬制凝神汤时特有的草色。不用问也知道,江知许定是天没亮就去了药房,又转去厨房,才赶在这时送来热乎的糕点。

      “大师兄费心了。”温临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清晰地落在江知许耳里。

      江知许的眼尾微微弯了弯,目光掠过他敞开的衣襟,极快地转开视线:“我去看看二师弟醒了没,他昨日醉得厉害。”说着转身要走,却被温临野轻轻拽住了衣袖。

      “大师兄,”温临野低头看着他袖口的药汁,“你的手……”

      江知许低头看了眼,不在意地笑了笑:“无妨,炼药时蹭到的。”他顿了顿,忽然补充道,“昨日你房里的安神香,我换了新的,加了些助眠的灵草。”

      温临野的心轻轻颤了颤。他昨晚确实没再被魔骨疼醒,只记得梦里有淡淡的药香,像江知许身上常年不散的气息。

      两人正站着,就见楚缚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柴房冲出来,看见温临野就喊:“温师弟!我酿的酒……”话没说完,就被身后追出来的沈听雪揪住了耳朵。

      “喊什么喊!温师弟还没醒呢!”沈听雪的声音里带着嗔怪,手上的力道却松了松,“快去洗漱,一身酒气!”

      楚缚渊梗着脖子挣扎,眼睛却黏在温临野身上,直到被沈听雪拖走,还在嚷嚷:“我藏了坛更好的酒,等你醒了喝!”

      温临野望着两人的背影,忽然听见江知许低低的笑声。他转头时,正撞见江知许眼里未散去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落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二师弟倒是……执着。”江知许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指尖却悄悄蜷了蜷。

      温临野打开食盒,山药糕的清甜漫出来,他拿起一块递过去:“大师兄也尝尝?”

      江知许愣了愣,接过糕点时,指尖故意慢了半分,轻轻蹭过温临野的指腹。像羽毛拂过心尖,痒得人想躲,却又舍不得。

      远处传来云衍书的喊声:“温师哥!大师兄!长老让去前殿议事呢!”

      两人同时收回手,像被什么惊扰了的蝶,仓促间敛了翅。江知许把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走吧。”

      并肩往大殿走时,晨光穿过回廊的格子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温临野看见江知许的影子偶尔向自己这边偏,又极快地挪开,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路过楚缚渊埋酒的那棵桃树时,楚缚渊正蹲在树下,往坛口系新的红绳。看见他们过来,手里的红绳“啪”地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我看看酒坏了没!”

      沈听雪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块刚绣好的帕子,帕子上的桃花歪歪扭扭,像极了楚缚渊系的红绳结。她看见江知许望向温临野的眼神,忽然愣了愣,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却把帕子攥得更紧了。

      云衍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撞了撞温临野的胳膊:“温师哥,你看大师兄给你带的药囊,又换了新的香草呢。”

      温临野低头看了眼腰间的药囊,果然换了种更清淡的香气,是他前几日随口提过“喜欢的味道”。江知许听见这话,脚步微顿,耳尖在晨光里泛着浅红。

      “长老们该等急了。”他轻声道,加快了脚步,却在转身时,极快地看了温临野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温临野读得懂。就像他知道,江知许会在议事时,悄悄把靠窗的位置让给自己;知道他会在长老提及魔骨时,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知道散会后,会借口“顺路”,陪自己多走一段回廊。

      这些藏在寻常里的心意,像藤蔓悄悄爬上墙,他们都假装没看见,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任由叶片拂过彼此的指尖,留下微痒的暖意。

      议事的钟声远远传来,温临野望着江知许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心照不宣的假装,或许比任何挑明都更让人安心。

      至少此刻,晨光正好,他们还能并肩走在这条回廊上,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藏在风里,落在彼此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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