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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往生石 我把她贴在 ...

  •   姜唯羲看到这,心脏骤停,往后翻了两页,故事没有再续。
      他离开了她。
      关于他的日记,她不再起笔。
      姜唯羲最先想到的,是她看到信的那一刻,眼泪是不是比拆信的手快。
      那家伙,到底写了什么。
      虞明月也没有说。

      他把日记本塞进抽屉里,不再打开。
      姜唯羲看完日记后,心里空落落的。
      说服自己接受她有个初恋的事实,甚至有些时候,姜唯羲还要洗脑自己,如果不是因为他,或许虞明月的日子会更难过吧。
      所以,心里万般痛苦,姜唯羲也要感谢他陪她走过一段。
      姜唯羲的记忆在二十五岁后衰退的很快,几乎忘了一开始和虞明月的初遇。
      虞明月死后,他的记忆衰退的更快了。

      他没有整日陷入回忆里,因为留给他的,根本没有多少回忆。
      只要想起虞明月,记忆最先浮现的是棺材里的她和火化后的骨灰。
      日记,他看完了。

      他没有继续堕落,反而抽出许久没用的行李箱,搬了一堆衣服塞进去,带着虞明月的照片和一部分骨灰离开了家。
      从五月到十月,他背着她的照片,揣着她的一小捧骨灰,走遍了她日记里提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她想去却从未能去的海边,她写在扉页上的雪山,她画了颗星星的异域小镇。在每个地方,他都举起她的照片,和风景合影。
      在世界的尽头,按下快门。
      他在世界的尽头和她的骨灰合影。
      他去了伦敦,拍了很多照片烧给她。
      他穿上了异域服装,在西藏拍了很多照片。
      那些照片里,他笑着,她也在笑——黑白定格的笑,隔着相纸与他的余生遥遥相望。
      从此,每个角落,都有他们来过的痕迹。

      他把项链坠子塞进衬衫领口,贴在心口的位置。那是一小颗银色的吊坠,里面装着她。
      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十月末,天气突变,零下十一度。
      他是南方长大的人。南方的冷是湿的,黏的,慢慢渗透的,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梅雨。
      而这里的冷——是劈头盖脸的,是毫不留情的。
      带来的几件厚衣服早已穿在身上,却像薄纸一样不堪一击。
      虞明月死后,他常常失眠。
      不是不睡,也不是装深情每天想着她,而是真切的,睡不着。
      闭上眼,是她死后尸体横斑的惨状,睁开眼,是月亮东升西沉的影子。

      直到凌晨雾散,月亮再次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已经麻木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就这样,看了一整个春天的月亮。

      出发的前一夜,他订了回如梦市的机票。
      将近一万公里。
      从世界屋脊回到那座她生活过的城市,回到那栋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
      他想着,该把股份安顿还给虞家了。
      他留着,也不会有用了。
      该转给虞遥星。

      姜唯羲裹紧那件黑色厚大衣,站在旅馆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大衣是她在时给他买的,穿在身上像被一个温暖的拥抱裹住。
      她说大衣要买就买最好的,她说你穿这个好看。
      他当时只是敷衍地点点头,现在却把这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戴围巾。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空着脖子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冷空气里。
      如梦市今天十几度,而这里零下十几度,他想着忍半天就过去了,飞行十个小时的辗转,熬一熬,就能回到那个有有温度的地方。
      围巾什么的,他想来也是没必要。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座被藏民视为神山的雪峰,看它在灰色天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离开之前,要去一趟冈仁波齐。
      当地人说,那里有一块石头,外地人喜欢叫它——往生石。

      很多人会特地来,贴上逝去之人的照片,盼着异世的灵魂可以循着这条路轮回往生,下一世平安健康,无病无灾。
      藏民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死亡是寻常的,思念是寻常的,把思念寄托给一块石头,也是寻常的。
      他们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寄托思念的一种方式。

      姜唯羲听着,没有接话。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山。
      他从不信这些。
      可她走后,他开始什么都愿意信一信。
      爬上半山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零下温度不是闹着玩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大衣的每一道缝隙,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他的手最先投降——指尖从红变白,从白变僵,甚至变成紫红色,最后连弯曲都变得困难。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可袖子太薄,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冷。
      意识开始恍惚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旅客人,看不出年龄,只露出一双被风沙侵袭过的眼眸。
      那人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两个暖宝宝,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经幡飘动的山坡上。
      姜唯羲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还带着体温的暖贴,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远,甚至样子都没有看清。
      他对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他撕开一个贴在里衣,一个手里捏着。
      天越来越暗了。

      没走多久,就已经下午四点了,天空雾蒙蒙的,很暗,手机的闪光灯也很弱,当地的好心人下山时,塞给他的一盏小灯,说一会下山会很黑,他继续往上走。
      风雪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神山脚下。
      往生石就在上面。
      它比想象中普通得多,就是一块被风吹得光滑的大石头,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
      有些已经褪色发黄,有些还很新,有些被经幡缠绕着,有些被酥油灯的烟熏得模糊不清。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再也无法相见的人。

      他的手颤抖着伸进大衣内袋。
      那里贴着他的心脏,放着一张照片。三个月来,它跟着他走过了冰岛的苔原,挪威的峡湾,撒哈拉的星空,希腊的蓝顶教堂。它见过他哭,见过他笑,见过他在世界的尽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它被他捂得温热。
      那是他从日记本里找到的。她偷偷夹进去的,一张他们唯一一次笑得真心的合影。
      虽然,他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拍过的。
      他走上去,蹲下来。
      动作很轻,慢慢的。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贴上去,用掌心按了按,让它的边角牢牢地贴在冰凉的石头表面。
      贴在了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他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眼睛很酸。
      不是跪给神明,不是跪给那座巍峨的冈仁波齐。
      他只是跪给了她,跪给了那十年的冷漠,跪给了那三个月的忏悔,跪给了此刻终于可以告别的——他自己。
      膝盖触到冰冷的石头,生疼。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张贴在往生石上的照片。
      看着她在昏黄灯光里笑着的脸,看着那双他曾经不敢直视、后来拼命想记住的眼睛。

      “明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干了的枯叶,“来世……”

      他想说什么,风吹进嘴里,喉咙被哽住,很干。
      来世做一朵花,做一只鸟,做一颗自由自在的星星。来世被很多人爱着,被世界温柔以待,被命运善待到最后。来世不用减肥,不用讨好,不用把自己逼到绝路,只为换一个不爱你的人多看一眼。

      不知道是哪个旅客和自己的同伴说了一句:
      “哭吧,没有人来到神山脚下不哭的。”

      他的手还按在照片上,按在那张她笑着的脸上。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出来,滚烫的,一滴一滴落在冰凉的石头上,落在她的笑容。
      “虞明月,”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来世……要平安。要健康。要……”
      要说很多很多爱。要被很多人捧在手心里。要遇到一个第一眼就看见你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瞎了十年的人。
      可这些话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仰头望向天空,又开始絮絮叨叨。
      “这辈子,是我瞎。是我聋。是我混账。你那么好,站在我跟前十年,我愣是没看见。”
      “你做的饭我嫌油腻,你送的夜宵我嫌多余,你穿裙子我嫌你胖,你变瘦了我嫌你吓人。你问我好不好看,我说你穿不上。你问我喜不喜欢,我转过头不看你。”
      “你躲在厨房里喝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以为你乱折腾。你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我以为你装可怜。你半夜吐血,我才知道——你都快死了,我还在怪你为什么不吃饭。”
      风更大了,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抵着她那张笑着的照片。

      “明月,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没脸求你原谅。”
      “我是来送你一程的。”
      “他们说这块石头能让死去的人往生,下一世平安健康,无病无灾。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信。你替我活了那么多年,也该替你自己活一回了。”
      “下一世,你当月亮吧。挂在天上,谁也不用讨好,谁也不用等。想亮就亮,想暗就暗。高兴了就让地上的人多看两眼,不高兴了就把自己藏起来。”
      “别再当追着人跑的傻瓜了。”

      他的声音哽住,过了很久才又开口:
      “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你别认我。”
      “你就从我身边走过去,头也别回。让我追你。让我求你。让我也尝尝,想靠近一个人却怎么也够不着是什么滋味。”
      “让我也痛一痛。”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沉默的冈仁波齐,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
      照片还贴在石头上,她还在笑。
      他伸出手,指尖抚摸照片里她的脸。
      “明月,走吧。”
      “去投胎,去轮回,去下一世当你的月亮。”
      “别回头。”

      他转身,提着那盏快灭了的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月亮已经出来了,像是跟着他回家一样,一直在他身后,用一丝丝月光照着他回家的路上。
      现在晚上八点,他已经成功下山,路上还有很多人,他也不会害怕鬼了。
      他打车去了机场,十点的飞机回到如梦市。
      心里空荡荡的。
      总觉得把明月落在西藏没带回来,伸手把脖颈的项链弄出来抚摸了好一会,心情才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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