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半渡春山

34、虞明月的日记合集 虞明月，你

　　二O一三年五月二日，姜唯羲终于调整好了情绪，打开了那本日记，在此之前，他已经攒足了勇气。
　　无论是怨恨，还是绝望。
　　他都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

　　日记是一个复古的手账本一样，表面还有蝴蝶模具和枯藤缠着。
　　看起来是二十年前热卖的那款笔记本。
　　本来他也是没有找到，是收拾她房间，甚至把她的床都翻出来了，才看到床单和床垫夹着的日记本。
　　他翻来第一页。
　　稚嫩歪扭的字体写着——“本小姐，梦想是当闪闪发亮的大明星！”

　　1990年9月1日
　　我今年9岁了，这个日记本是朝阳给的，以后的日记在这里写吧。
　　11月2日
　　那个女人怀孕了。。。
　　……
　　1991年5月16日
　　生了，是弟弟。他们很高兴，除了我。
　　他很丑。一点也比不上虞朝阳。
　　5月17日
　　怎么一直哭啊，烦都烦死了。
　　5月18日
　　凭什么要我带，又不是我生的。
　　5月19日
　　天天哇哇叫，家里到处都是奶味。
　　5月20日
　　烦不烦，全世界的人都来庆生了，我还得给他洗碗。
　　家里不是有保姆吗？
　　……
　　几乎日记里记录每一天都有一两行字。
　　偶尔空了几天的，下一次回来。
　　她就会写上:我又忘了，好忙。

　　弟弟出生后，她很忙很忙。
　　日记在1999年写道:
　　弟弟越来越像朝阳了，朝阳和星星怎么能一样呢？
　　弟弟七岁了，和朝阳又有些不同，朝阳爱捉弄我。

　　看完这七年日记，姜唯羲大概看出来了。
　　虞朝阳这个人，阳光开朗，爱和明月玩。
　　姜唯羲并没有从虞明月口中听过虞朝阳这个人，通过日记本，才第一次认识到了他。
　　似乎和明月关系很不一般，明月前十六年都围绕着老家，生命，虞遥星，虞朝阳，家庭对明月的忽视，对遥星的疼爱。
　　他记得最清楚的片段，虞明月写道:
　　“星星满月那天，亲朋好友都塞了满红给星星，我在角落看着他们一家人寒暄，我在厨房给星星削土豆做辅食。”
　　“他们很自然地让我去倒水，去喂奶，去换纸尿布，然而，没有人记得我姓虞。”

　　直到明月十七岁的日记，画风突转。
　　1998年2月4日
　　都立春了，怎么门口还有一堆雪？
　　吵架离开家时，遇到了个怪人。
　　一直跟着我，还说要请我吃饭。
　　长得人模狗样的，不会是拐卖小孩的吧。
　　有点眼熟，还主动给我钱。
　　那我肯定不能放过他，收了一千来块，这个人真的很啰嗦啊。
　　给我钱又说没钱吃饭，那我带他去吃顿“大餐”好了。
　　吃了顿沙县哈哈哈，两块钱一碗小份云吞。
　　吃完我就跑了。
　　这天日记虞明月写了很多，姜唯羲有些惊讶，暗自猜测这个人是谁。

　　2月5日
　　带弟弟去买糖葫芦，街上又碰到他了。
　　他怎么又来了？
　　他请我们吃了糖葫芦。
　　我骂了他，他也不走，总是用心疼的眼神看着我。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2月6日
　　他说要转学来我学校找我，我不信。

　　2月9日
　　开学第一天，他还真特地转学来我学校了，他怎么知道同学们在欺负我。。还替我出头。。。。他是神仙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2月14日
　　情人节大早上拉着我起床去山上看花和海，他是不是有病？困死了
　　他还主动牵我的手！还说山路很滑，让我抓着他的衣角，他现在……是我的同学了。

　　2月15日
　　学校里有人说我是个空壳子千金，在豪门里，男同学给我的颜值排在最后一名，我好难过。

　　2月16日
　　那个说我的男同学转学了，他请假了一天，回来后被我发现他的手受伤了，还说是摔的，才不信你。
　　是不是替我出头了？

　　2月17
　　他今天看着我吃饭，我抬眸看他，他笑着看着我，我问他看我干嘛。
　　他说我好看。
　　你的话，我才不信。
　　他们都说我丑。

　　看到这，姜唯羲心里酸溜溜的，眉头不知不觉皱的紧紧的。
　　内心不爽，这谁啊？十七岁就这么会？

　　日记开始停停歇歇，日期断断续续，事情却是一件不漏，非常详细地写了那个男人对她做的一切。
　　为她打架，为她逃课，为她兼职，为她买了相机，记录她一整个青春。
　　到这里，姜唯羲已经魂不守舍了。

　　因为那个男人被虞明月描述的特别好，可以说，在虞明月的视角里，几乎是对他又打又骂，他也不走。
　　换做姜唯羲，他想着自己十几岁应该做不到厚脸皮去追求一个女孩。
　　他有些佩服这个男人的耐心。
　　一直看到一半，她和那个男人认识的第二年，虞明月写道——
　　“他竟然来我家，跟我对抗我的爸妈！”
　　“他说，如果你不喜欢全世界，那我挡在全世界前面，这样你的全世界就是我了。”

　　看到这，姜唯羲觉得这个小男生真的很会哄人。
　　直到她后面补充:
　　“他会拉小提琴，我想起来他是谁了，他是小时候那个在台上拉琴的那个人，他好像，真的很好。”
　　虞明月把他描述的很神，但偶尔几个小细节又和姜唯羲很像。
　　尤其是他看到虞明月描述的那个人。
　　背着白色书包，不喜欢去食堂吃饭，总是背着小提琴包，气质矜贵冷峻，说话却温柔如春风拂过。
　　姜唯羲愣住了，浑身颤栗，内心的坚定轰然崩塌。
　　虞明月，你把我当替身了吗？

　　他的眼泪不知不觉蓄满滴落在“真的很好”字眼上。
　　他抬眸望向窗外，春光正好。
　　生命枯燥如暗室，日记里的他是她的救赎，也是她的春天。
　　长时间看文字的眼睛发起酸痛，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滑落。
　　他缓了一会后继续看她的文字，想参与他未曾见过的，属于她和他的人生。

　　1999年2月15日，
　　街上红灯笼很刺眼，每次大家围着庆祝新春，我就想逃离，他回老家了，我买了一瓶安眠药，计划今晚第二次自杀。

　　2月16日
　　现在是凌晨0点，自杀失败。
　　都怪他，打视频给我，说他老家的烟花很漂亮。
　　我看见了。

　　2月17日
　　他回来了，给我带了很多吃的，还说我不胖。
　　能不能别老是夸我？
　　我知道我自己很胖，你这样的话，我会……很难受。
　　……
　　5月1日
　　学校为什么不放假，劳动节凭什么不放假。
　　为什么要开家长会当众羞辱我？
　　为什么要把他分班，因为我成绩差，因为我是杀人犯，因为我是煞星。
　　他们在叫我……杀人犯。

　　5月6日
　　我又一次……自杀。
　　他又救了我。
　　我很生气，可他比我更生气，哭着抱着我离开那。
　　所有人都在上面冷眼旁观，甚至希望我血溅当场，只有你……只有你……

　　……
　　9月1日
　　他的成绩应该会考艺校吧？
　　我也偷偷报考一下，选个音乐吧，小时候还有点功底，不然我快考不上大学了。
　　其实我根本没有想过，我会活到现在。

　　9月2日
　　每天偷偷看他拉琴，好治愈啊。
　　……
　　11月x日
　　其实，我现在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和你四手联弹。
　　在舞台上被人称赞一句“天作之合”。
　　11月21日
　　你第一次亲我，在草坪上，风吹的草晃荡起来了。
　　风动了。
　　你还没有给我告白仪式。
　　……
　　2月24
　　你想去宜宁音乐学院还是如梦音乐学院呢？
　　宜宁的条件很好，是双一流，如梦的只是211。
　　宜宁好远。

　　1999年1月25
　　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好快
　　我都忘了写日记了。
　　我们认识一年多了，你为什么总是眉眼里带着忧郁？
　　你是不是不开心？

　　2月14日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情人节不邀请我了。
　　你不会放学后和别人走了吧？
　　你为什么不等我？
　　为什么和别人走了？

　　2月15
　　你今天为什么不理我？
　　是不是你看腻我了？
　　他们都说胖子容易看腻，吃饭看到我都想吐，你也曾这样想吗？
　　……
　　3月24
　　我想减肥，想配得上你。
　　我知道你在哄我，让我不要减肥。

　　4月1
　　我爸妈对我态度好一些了。
　　我也学会硬气了。
　　全世界都变好了。
　　都是因为你。
　　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如果没有你，我就不存在。
　　……
　　5月6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担心高考？
　　还一直关心我安慰我？
　　我总感觉你在透过我看着谁？
　　世界上只有一个我，你究竟在想谁？

　　5月7
　　我有点害怕，你的内心我看不透
　　你不要骗我，不要瞒着我，不要后悔靠近我
　　我已经覆水难收了。

　　5月8
　　不要用心疼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惨，一点也不。
　　我要跟你一起站在云巅，而不是被你庇护的小花。
　　……
　　6月1
　　我们去渡春寺了，一阶一跪拜一叩首，我看见了你的祈愿签。
　　你写——愿明月生生世世平安健康
　　为什么不写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算了，我写了。
　　我要我们白首不分离。
　　……
　　6月9日
　　高考结束，我好开心，当晚你约我去海边。
　　我和你说，我想和你去伦敦，在最忧郁的地方，笑的最开怀。
　　想和你隐居在半山别墅里，又不想失去外卖，不想做饭，你说你给我当仆人，可以给我端茶倒水。
　　我开玩笑问你嫁给我好不好？
　　你竟然说——我的荣幸。
　　……
　　7月19日
　　他借宿在我家一晚，好开心。
　　明天一起查成绩，可以看到你的第一反应，和你分享。

　　7月20日
　　我一夜没睡，好像进去找你。
　　又怕打扰到你。
　　我已经开始减肥了，现在是171.8斤。
　　他不在了。给我留了一封信。
　　为什么。
　　是离别信。
　　你搬家了。
　　我找不到你。你抛弃了这里的一切，包括我。

　　日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