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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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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进灵诏之后,你打算先去哪里?”沈序问她。
南夙沉默了一会儿。“先去王城找阿维。他走之前留了几个联络点在王城里,我需要先弄清楚这几个月灵诏发生了什么变化,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如果找不到阿维呢?”
“那就直接去鬼哭岭。”南夙的声音低下来,“诏父在那里。所有事情都是从那里开始的,也必须在那个地方结束。”
沈序没有回应她的话。他只是侧过头,在夜色里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远处篝火残余的光芒勾勒出一条细细的金边,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再从下巴到脖颈,那条线柔和而坚定,像远山的山脊,在黑暗中沉默地起伏着。
“在看什么?”南夙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看你。”沈序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南夙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夜色将他的五官模糊了大半,只有那对眼睛还是亮的,和篝火无关,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沉静的亮。
“沈序。”她叫他。
“嗯。”
“等这些事情都了了,我想跟你回一趟红谷。舅舅说他明年春天要在阿姎的碑旁边种一棵桑树,我想去看看。”
“好。”沈序说,“等这些事情都了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翌日清晨,薄雾。
南夙用圣蛊感知了前方道路的情况后,决定不走官道,从岔路绕行,先到灵诏边境的第一个村寨——楠木寨。
那条岔路虽然荒废多年,但沿途人烟稀少,不容易被哨卡发现。更重要的是,楠木寨是阿维留给她的联络点之一,寨子里有一个叫作“榕树脚”的茶铺,茶铺的老板娘是阿维的人。
他们沿着岔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沿途的景象让南夙心里越来越沉。
路两侧的田地大多荒着,有的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有的被雨水冲出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泥土板结泛白。偶尔能看到几块还有耕作痕迹的田地,但种的作物稀稀拉拉的,叶子黄蔫蔫的,一看就是缺了打理。
有几处田埂上散落着农具——一把断了柄的锄头、一只破了底的箩筐、一卷被雨水泡烂的麻绳,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像是被人随手丢下之后再也没有捡起来过。
路边有几间农舍,门板歪斜,窗纸破了大洞,门槛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
其中一间的门梁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字迹还隐约能辨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南夙在马背上侧头看了那幅春联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这里的人呢?”走在身后的南陌忽然开口问。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答案就摆在眼前——跑了,或者被抓走了。
农舍里的灶台是冷的,水缸是干的,床铺上的被褥因为受潮而发霉变黑。这不是一家一户的荒废,是整个村落的凋零。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路边出现了一座土地庙。庙身矮小,不过半人高,是用青石垒的,庙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朽坏的木梁。
庙前的香炉翻倒在草丛里,炉灰被雨水冲成了一滩灰色的泥。但庙身还算完好,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有功底的村人手刻的——土地庇佑,风调雨顺。
那字的刻痕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说明刻上去已经有些时日了。
南夙下了马,走到土地庙前,蹲下来将那只香炉从草丛里扶起来,放回庙前。
她没有香,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放在香炉边上。然后又站起来,翻身上马。
“走吧。”
她没有回头。
沈序从后面跟上来,与她并排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停下来——他看得出来。这个村子不是遭遇了天灾,而是遭遇了人祸。
田地荒废是因为种地的人不在了,农具散落是因为拿农具的手不在了,门梁上“六畜兴旺”变成了空纸是因为贴春联的那个家不在了。
在边关打仗的时候,他也见过这样的村庄。
不同的是,边关的村庄毁于战火,墙上有刀痕,地上有箭镞,空气里有硝烟味。而这里的村庄毁于另一种更隐蔽的东西——没有刀痕,没有硝烟,只有静悄悄的荒芜,和一种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的、沉闷的死气。
他能感觉到南夙的沉默比平时更深了。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马缰上拿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南夙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微微收拢,扣在他的掌心。
他们在正午时分到达了楠木寨。
寨子比南夙记忆中更大了一些,但这份“大”不是因为扩展——而是因为拥挤。寨子外围新搭了许多简陋的棚屋,竹篾编的墙,茅草铺的顶,有些甚至连门都没有,只用一块破布挂在那里挡风。棚屋之间挤挤挨挨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到处都是泥泞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混着牲畜的粪便和人的汗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些棚屋里住着人。
南夙看见门口蹲着的老妇人,手里端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浑浊的米汤;能看见靠在墙边发呆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还能看见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小孩,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脸是灰的,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们的衣服大多破旧不堪,有的是用好几块不同的布料拼凑起来的,补丁摞着补丁,颜色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些人是从别的地方逃过来的。
寨子原有的房屋集中在中央的一片高地上,大多是土墙瓦顶,比外围的棚屋要好上许多。
但即使是这些房屋,也都门窗紧闭,门口没有晾晒的衣物,院子里没有觅食的鸡鸭,安静得像是不想被外面的世界注意到一样。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南陌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棚屋,眉头紧紧拧起来。
南夙没有回答。
她将马缰交给身后的红苗族人,让他们在寨外的林子里等候,只带了沈序一个人往寨子里走。
两个人走得很慢,边走边观察四周的情况。寨子里的人看见他们这两个陌生人,大多数没什么反应,只是抬起眼皮扫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也有几个人多看了他们几眼——主要是看沈序的身量和腰间的刀——但也只是看看,没有人上来盘问,没有人去报信。
这里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陌生人,习惯到了麻木的程度。
榕树脚茶铺在寨子西边,紧挨着那棵巨大的古榕树。
南夙远远就看见了那棵榕树的树冠——遮天蔽日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走近了才发现,榕树底下确实摆着几张旧木桌和几条长凳,但桌上蒙了一层灰,长凳上落了厚厚一层榕树叶子和鸟粪,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光顾了。
茶铺的铺面是一间半敞的木屋,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墙上挂着几只竹筒茶罐。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正在用石臼捣什么东西,捣得一下一下的,响声沉闷而单调,像某种机械的节拍。
南夙走到门槛前,停住脚步。
她低头看着那个女人的头顶——发丝里掺了不少白,发髻挽得松垮垮的,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簪固定着。她的手指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捣石臼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得很实,石杵砸在臼底,发出沉闷的钝响。
“还有茶卖吗?”南夙问。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比手更苍老的脸。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是清明的,正上下打量着南夙和沈序。
她的目光在沈序身上只停了一瞬,又移回南夙脸上,看了很久。
“客从哪里来?”她的嗓子有些沙哑,但吐字很清楚,语气缓慢而沉稳,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
“南边。”南夙说。
“南边是哪里?”
“过了山就是。”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石臼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她站起来之后南夙才发现,她的个子很高,几乎和沈序一般齐。
她走到墙边,取下竹筒茶罐,往一只粗陶碗里倒了半碗茶叶末。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山那边的路早断了。”她将粗陶碗放在南夙面前,拎起火炉上吊着的铜壶,滚水冲进碗里,茶叶末在沸水中翻滚,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客是怎么过来的?”
“走小路。”
“小路也不好走。”女人放下铜壶,抬起眼皮看了南夙一眼,那双清明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有血。”
南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什么血?”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她侧过头,往寨子外面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站在门槛内的人才能听见。
“三个月前,有人从鬼哭岭逃出来,说那里的兵营缺人。官府就下令征丁,一家出一个,没有壮丁就出钱,没有钱就出粮。后来粮也出不起的,就抓人——老的不要,小的不要,专抓十五到四十的男丁。”
她端起粗陶碗推给南夙,“我家那口子就是这样被抓走的。寨子里其他人家也都差不多。你们刚才走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些棚屋里的人了吧?都是从更远的地方逃过来的,家里的男人被抓走了,田地种不动,只能往这里跑。因为这里离官道近,偶尔有过路的商队,能讨到一点活干。”
南夙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被抓走的人,有没有回来的?”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夙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她缓缓摇了摇头。
“鬼哭岭,”她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是一个进得去出不来的地方。”
南夙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将茶杯慢慢放下来,抬眼直视女人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老板娘,你认识乌烛吗?”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瞬——那种变化极其细微,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南夙看得很清楚。她的瞳孔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将捣了一半的石臼重新抱回膝上,低着头,石杵一下一下地砸下去,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但落杵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
“他两个月前从这里经过。”她低着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说要去鬼哭岭办事,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谁?”
“一个从京城回来的人。”她抬起眼,认真地看了南夙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捣她的药,“他走之前告诉我,如果见到这个人,就告诉她——别去鬼哭岭。”
别去鬼哭岭。
南夙握着粗陶碗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下。那是阿维留给她的警告。
他不希望她去,因为他知道那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也知道她不会听。
但他还是留了那句警告,就像他还是留了明较在她身边。他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和最远的地方,同时留下了一份阻止她前进的力量,和一份帮她前进的力量。因为他既是一个担心妹妹安危的哥哥,也是一个需要妹妹帮助的王。
“他后来还让人带过别的消息吗?”南夙问。
女人停下了手里捣药的动作。“有。半个月前,有人从鬼哭岭方向下来,带来了一句话——‘如果见到那位客人,再告诉她第二件事’。”
“什么事?”
“‘三皇子的来历,主子查明白了。’”女人的声音压到极低,像从石臼底部碾过一遭,带着沉闷的回响,“‘此人是当年被逐出灵诏的先王次子之子,自幼由诏父亲手抚养,五年后被送往大景为质,在那里生活了十余年。他还有一个中原名字,叫作——’”
“韩允执。”南夙接道。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沈序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但南夙能感觉到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