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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韩允执 ...

  •   韩允执。

      那个在京城里一直想要见她的人,那个在侯府后院摇着折扇、用病弱之态掩饰一切的人,那个一箭打入他体内子蛊的人。

      他身上流着大景皇室的血液,也流着灵诏王室的血。乌肆养了他五年,将他送回大景,让他在京城潜伏十余年。他学会了蛊术,学会了用病弱的外表掩藏利爪,学会了在两个国家之间游走,做一个谁也看不清底细的双面棋子。

      可他是为了什么?为乌肆效力,帮他完成王蛊?还是为大景皇帝效力,借灵诏之力助他夺位?还是在两者之间左右摇摆,看哪一方先倒向自己?

      “对了,还有一件事。”茶铺老板娘忽然开口,打断了南夙的思绪。她放下手中的石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只小小的竹筒,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蜡封上刻着一枚南夙熟悉的印鉴——阿维的印鉴。

      “这是早上的时候,一位少年送来的,说一定要交到一位叫作‘阿夙’的姑娘手上。”

      南夙接过竹筒,指甲在蜡封上划了一下,打开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卷细长的桑皮纸。纸上的字写得极小极密,但笔迹是她认得的——阿维的笔迹。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阿维写的字了,但这一笔一划都和从前一样,竖笔微斜,捺脚短促而有力,像是每一笔都在赶时间。

      她展开桑皮纸,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读完第一行,她的脸上还挂着一些见到阿维字迹后的酸涩的欣慰,读完第二行,那丝笑意就这样僵在嘴角,一点一点地褪尽了颜色。沈序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害怕。那是愤怒。是一种被欺骗、被利用、被当作棋盘上随意摆放的棋子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怒。

      她将信纸攥在手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泪;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没有碎。

      “阿维的人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乱葬岗的事。”她说,“半个月前,终于找到了当年在乱葬岗当值的更夫。更夫说,当年他在乱葬岗当值最后一个夜晚,所有尸体都搬走之后,他本该离开。但是他丢了一样东西,夜里摸回去找。然后他就看见有两个人出现在乱葬岗——一个是穿黑袍的男人,看不清脸,另一个是个少年,病怏怏的,不停地咳嗽。”

      沈序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抬着一具尸体,埋进了原本停放尸体的空坑里。那个坑的位置,我死都记得。’”南夙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信上的话,声音低得像刀刃划过皮革,“‘因为第二天,他们就把那个坑里的尸体挖出来,葬进了皇陵。’”

      沈序的瞳孔微微收缩。信上写的是“乱葬岗”,但他已经明白了这背后隐藏的意义:当年所有死于宫廷斗争的人,尸首最终都收在乱葬岗。包括那个被韩允执替换掉的、真正的三皇子。那个替三皇子下葬的、被埋进皇陵的人,甚至不是皇子,只是一个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替身。

      而更夫看见的那个穿黑袍的男子,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一个能够驱使韩允执的人,一个能够在深夜里出现在乱葬岗的人,一个拥有这种手段的人——只有诏父乌肆。

      所以,从一开始,诏父的目标就不是只靠子蛊来搅乱大景朝局。

      他还有另一条更隐秘的暗线。韩允执——那个被他自幼培养、送往大景卧底十余年的侄子——才是他真正插入大景心脏的那柄尖刀。

      他要的是韩允执坐上皇位,而韩允执要的也是借助诏父之力夺取大统。至于子蛊,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一种暗杀手段,也是用来牵制韩允执的锁链。

      诏父不会让一枚棋子脱离他的掌控,更何况是一枚当上大景皇帝的棋子。用子蛊威胁沈序和在京皇子的性命,同时握紧韩允执的命门——所以那一箭是精准的,它不是冲着沈序的命去的,是冲着韩允执未来的筹码去的。
      两个人互相利用,又互相牵制。而她和沈序,在这场棋局里,既是棋子,也是变数。

      “沈序,”她抬起头来,“我们得快一点。得在诏父完成王蛊、在韩允执动手之前,赶到鬼哭岭。”
      沈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他相信她的判断。

      当晚,他们在楠木寨外宿营。

      南陌带人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四面有山体遮挡,只留一条狭窄的通道出入,易守难攻。在四周布好感应蛊之后,他在火堆边坐下来,开始磨他那些银针。南夙坐在他对面,低头把玩着那只空的竹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筒上阿维的印鉴。

      沈序从外面走了一圈回来,确认周围没有异动后,在南夙身侧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南夙看着手里那只竹筒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格外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倾诉。

      “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他。韩允执。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偶尔在宫里能看到他。他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蹲在树底下,玩一根枯树枝,一玩就是一下午。”她顿了顿,“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总是白得没什么血色。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生了病,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病——是蛊。诏父大概是怕他被大景的人发现有什么不对,故意用蛊压制了他的经脉,让他看起来像个病秧子。他咳嗽,他畏寒,他不能习武,他常年裹着大氅,都是因为蛊。”

      她抬起头,看着篝火。火光在她琉璃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一圈细密的金色波纹。
      “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恨他多一点,还是该可怜他多一点。”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说:“今天在楠木寨,你发现没有,棚屋里那些人明明知道我们是从外面来的,但没有一个人上来问我们要东西,更没有一个人对我们露出敌意。”

      南夙没有接话,但她眼里有一瞬的疑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被夺走最后一样东西。”沈序低下头,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里的柴火,“不是家园,不是口粮,不是男人——是人性。
      他们还在互相分一碗米汤,还在哄怀里啼哭的婴儿,还在把自己仅剩的活计分给比他们更弱的人。只要人性还在,这一代人就还没被完全摧毁。”
      他顿了顿,“韩允执和你不一样。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被一个不把他当人的伯父养大,然后被孤零零扔到异国他乡。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人可以依靠,甚至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人看。”

      南夙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将那个空竹筒轻轻放进了篝火里。竹筒在火焰中迅速燃烧起来,阿维的印鉴在火舌的舔舐下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被夜风吹散。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会手下留情。但我也要让他知道——他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看着那张被篝火映亮了的、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眼睛深处那一点安静的、只有对着她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温柔。

      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一块被冬雪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在某一缕春风的尽头,轻轻翻了一个面。

      她起身,绕过篝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来。她曲起膝盖,把下巴搭在膝头,蹭着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

      “沈序。”
      “嗯。”
      “谢谢你。每一次都是。”

      沈序侧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火光下有一种极柔和的弧度,和白天在马上冷峻地眺望远山、在南陌面前沉稳地发号施令、在险山上一刀斩向面具人的那个她判若两人。但他知道,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那个凌厉果决的灵诏公主,那个能在瞬息之间做出决断的蛊师,是她的盔甲。而这个会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的姑娘,是她的肉身。

      他抬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谢什么。”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南夙就被一阵急促的感应蛊振翅声惊醒。
      她翻身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沈序已经站在营地边缘,手按着刀柄,目光锁定在东边那条唯一的通道上。

      南陌也在同一时间起身,他的手指间已经夹了三根银针,针尖在晨雾里泛着幽蓝色的光。
      “有人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速度很快,“一个人,骑马。从东边过来的。”

      南夙闭上眼睛,圣蛊的力量蔓延开去。她感知到了那个人——他没有蛊虫在体内,但他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像是——
      她睁开眼睛。“是阿维的人。”

      半盏茶之后,一匹快马冲进了山坳。
      马背上的少年翻身滚下来,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但他完全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营地里跑,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喊:“公……公主!”

      南夙认出他来了。是阿维身边那个叫流光的少年,才十六七岁,圆脸,眉毛粗黑,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平日里笑嘻嘻的,没个正形,阿维经常笑话他说“你什么时候能稳重点”。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嘴唇在发抖,眼睛是红的,胸口起伏得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

      “流光?”南夙一把扶住他,“发生什么事了?”
      流光的双手攥着她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成一截一截的。
      “昭王殿下……殿下他……”

      南夙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维怎么了?”

      “殿下遇刺了。”流光的声音终于连成了一线,却沙哑得厉害,“那日我们从密道摸进鬼哭岭后山,本来已经找到了兵营的粮仓入口,却在半途遇到了一队巡兵。我们都还没动手,殿下却忽然倒下了。我们带殿下退回密道,才发现殿下背部中了一支箭,箭上有毒。大夫说……他说他是苗疆的旧部,认得这种毒。不是普通的毒,是黑苗的禁蛊——碎魂。中蛊的人刚开始和常人无异,越动用内力,蛊虫就越往心脉里钻。殿下中了蛊之后还硬撑着和我们一起闯了鬼哭岭,我们竟然谁都没看出来……等到发现的时候,蛊虫已经入心了。”

      碎魂。入心。

      南夙攥着他袖子的手缓缓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后退了半步。沈序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从指尖到脊椎,一层一层地,像是被极寒的冰水缓慢地浸没。

      “他现在在哪里?”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自己也震碎。
      “王城。我们在王城有暗线,将殿下安置在一处隐蔽的院落里。但是……”流光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殿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蛊虫入心之后,他的经脉每一天都在衰竭。大夫说,按照这个速度,殿下最多还能撑——”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那半句话挤出来,“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

      南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转过身,对着沈序说了一句话,声音平稳得出奇。
      “我们不等了。天亮之前出发。”

      沈序看着她。他见过她在杭州为那些无辜的女子流泪,见过她在幸福巷为死去的乌禾红眼眶,也见过她在阿维离开京城时悄悄低头,用袖子快速抹过眼尾。
      但现在的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将所有的情绪藏进那双琉璃色的瞳孔最深处,只留下决策和执行。不是因为不痛,是因为还不到哭的时候。
      她的哥哥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时间。哪怕只有半个月,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是一个时辰。只要还活着,她就不会放弃。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从她后背移开,转而去收拾行囊。

      南夙转回来,看着流光。“你从王城骑到这里用了多久?”
      “三……三天。”流光还在喘,额头上的汗混着泥土流下来,在脸上淌出一道一道的灰痕,“殿下遇刺后,我就立刻出发了,换了两匹马。”

      三天。从王城到楠木寨,快马三天。而她从这里去王城,最快也要将近两天。然后再从王城赶到鬼哭岭,又是将近三天。

      “够了。”南夙将那卷桑皮纸重新展开,借着篝火的余光将上面剩余的内容看完。
      阿维在信的后半部分还写了很多东西——鬼哭岭的地形,兵营的布防,以及诏父炼制王蛊的具体位置。他连这些细节都已经查清楚了,说明他本来打算亲自去。如果不是那支箭,他应该已经在鬼哭岭了。

      她把桑皮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对流光说:“你先在这里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带我们往王城方向走。到了王城边界后不用进去,我让南陌派人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流光还想说什么,被南夙抬手止住了。
      “我哥哥让你来找我,不是让你陪我一起送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接下来交给我。”

      半个时辰后,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

      南夙翻身上马。
      马鞍上挂着一只鼓鼓的行囊。她拉了一下缰绳,将马头调转向东方——那是灵诏王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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