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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诏父的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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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烧透了半边天。
南夙勒住马,停在那块歪斜的路碑前。
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厉害,“灵”字的下半截缺了一个角,“诏”字的偏旁模糊成一团青灰色的印子,但依然能够辨认。
碑身的石材是灵诏特有的青墨石,这种石头只在灵诏境内的鬼哭岭一带出产,颜色青中带墨,纹理细密,打磨之后会泛起一层暗沉的光泽。
她小时候在王宫里见过很多这样的石头——宫门的台阶、御花园的石凳、阿姎寝殿前的灯座,都是用这种青墨石做的。
她翻身下马,走到路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那道斜贯而下的裂缝。
裂缝里长满了青苔,边缘圆润,不是新伤,至少有好几年了。
她记得出灵诏的时候没有见过这块碑——那时她坐的是马车,走的是官道,官道上的路碑每隔十里一块,方方正正,刻字清晰,每年都有人维护。
这块碑立在一条岔路边上,偏离官道,碑身歪斜,底座被野草淹没了大半,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打理过。
“这条路通哪里?”沈序也下了马,走到她身后。
他换了一身灵诏常见的青布短褐,是离开红谷前南陌让人给他备的。衣裳稍微有些短,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道被箭擦伤的疤痕已经褪成了浅粉色。
他的脸色比在山谷里时好了许多,除了嘴唇还略微有些发白,看起来已经与常人无异。
南陌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路碑,又看了看岔路延伸的方向。
“从这条路往北走大约二十里,就能进入灵诏第一个村寨的地界。”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南夙,“不过这条岔路已经荒了很久了。我在谷里听往来的商队说过,灵诏这两年封了好几条通往外界的路,只留官道一条出口,进出都要查验路引。没有路引的,一律当奸细论处。”
“封路?”南夙接过水囊,没有喝,眉头微微拧起,“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不太清楚。”南陌摇了摇头,“我上一次收到灵诏的消息还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只是说边境查得严了些,但还没到封路的地步。”
沈序走到岔路口,蹲下来看地上的车辙印。
泥土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从宽度和深度来看,不是普通的马车,更像是运货的板车。
车辙的走向是往灵诏方向去的,但路面上没有马蹄印,也没有脚印——这说明这辆车过去至少有好几天了,痕迹已经被雨水和风沙覆盖了大半。
他抬起头,沿着岔路延伸的方向望了一会儿。
远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看不到任何人家或者田地的痕迹。
天色正在迅速地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在天边收缩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马上就要被夜色吞没。
“今晚先在这里扎营吧。”沈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天黑了走山路不安全,而且我们得先弄清楚灵诏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再决定怎么进去。”
南夙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经意间磕到了路碑的边缘,一阵钝痛从骨头里传上来。她没有理会,只是垂下手,指尖又碰了碰碑上那个缺了角的“灵”字。
这个字是她六岁那年学会写的第一个灵诏文字。教她写字的人是阿姎。
阿姎握着她的手,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一个就念一遍:“灵,灵诏的灵,我们的灵。”她问阿姎,为什么叫灵诏。阿姎说,因为灵诏人相信万物有灵,山有灵,水有灵,树有灵,虫有灵。人也有灵。
后来阿姎死了,再后来她去了石语,姑姑教她写中原字,她便很少再写灵诏文了。
但那个字的样子她一直记得——“灵”字的上半截像一座山,下半截像一条河,山和水连在一起,就是灵。
现在这座山缺了一个角,这条河模糊成一团青灰色的印子。
篝火烧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营地在岔路口旁边的一块空地上,背靠一片矮树林,前方是开阔的丘陵坡地,视野还算不错。
南陌带着几个红苗族人在营地周围布了一圈驱虫的草药粉,又在几个关键位置埋了感应蛊——这种蛊虫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一旦有陌生人踏入感应范围就会立刻激活,通过母蛊向主人示警。
沈序坐在篝火边,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长刃。
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锋口上的每一处细微卷刃都在磨石均匀的摩擦声中变回原本的锐利。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推每一收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角度和力度,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一万次的事。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万次。从十二岁第一次摸刀到现在,磨刀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刻意控制,手指和手腕会自动找到最合适的角度。
但他今天磨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手生,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想昨天明较说的那些话。
“那个戴面具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拔过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走之前站在岔路口和一个人说话,我听见他喊那人‘乌兄’。”
姓乌。灵诏王室姓乌。
那个在险山上站在高处俯视他们的人,那个一箭将子蛊打入他体内的人,和灵诏王室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南夙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阿维也没有提过王室里有这样一个同辈。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灵诏旁支的人,要么——
要么他的身份不止是灵诏人。
沈序将刀刃翻过来,对着火光看了看锋口的反光。刀身映出他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把刀放在膝上,抬头看向篝火对面的南夙。
南夙坐在篝火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火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将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发呆——或者说,在想事情。沈序能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停顿的手指看出来,她的思绪正陷在某段记忆里出不来。
“在想什么?”他问。
南夙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在想一个人。”
“谁?”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南夙将树枝扔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苗吞没,燃起一小簇明亮的橙黄色。
“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他。大概是我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只记得他经常跟在诏父身后,偶尔会在御花园里碰到我。有一年冬天,我在池子边上蹲着看冰,他从我身后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往我手边放了一颗烤红薯。刚烤好的,用干荷叶包着,荷叶被烫得发黄。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是那个戴面具的人?”沈序问。
“不知道。”南夙摇了摇头,“我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走路很轻,脚步特别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一样。”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你诏父有没有别的孩子,不是你阿姎生的那种?”
南夙的手顿了一下。“你怀疑他是——”
“我只是在想,”沈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果那个人和灵诏王室有血缘关系,又不可能是阿维——因为阿维那时在京城,而且如果是阿维你不可能认不出来。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你诏父在外面有别的孩子。”
他把刀放下来,顿了顿,才继续说:“或者,不是孩子。是兄弟的子嗣。”
南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经他这么一提醒,南夙想起来。诏父确实有一个弟弟,这件事她是知道的,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那是在她出生之前的事情了。
灵诏上一代王——她的祖父——有两个儿子,长子是诏父乌肆,次子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只知道在很多年前就因为触犯族规被逐出了王城,后来死在了边境。
诏父对这个弟弟极其厌恶,从来不许任何人提起,连宗谱里都将他的名字抹掉了。
但如果次子在被逐之前已经有了孩子呢?如果那个孩子一直生活在灵诏的某个角落里,被诏父秘密抚养长大,当作一枚隐藏的棋子呢?
她想到那个在险山上用铁面具遮住脸的男人。他说话的声音被铁面具滤得模糊不清,但那些字句的语气、停顿的方式、甚至那个微微歪头的习惯,此刻回想起来都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悉感。
那不是因为她认识他,而是因为他身上有太多和诏父相似的痕迹——同样的克制,同样的隐忍,同样的冰冷。
“他姓乌。”她轻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但如果他真的是王室血脉,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因为你诏父不想让人知道。”沈序说,“一枚藏在袖子里的棋子,比一枚摆上棋盘的棋子有用得多。”
篝火烧了一会儿,木柴塌下去,溅起一蓬火星。
南夙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丘陵。
从这个方向往北二十里,就是灵诏的第一个村寨。她十岁那年跟着姑姑去过那里,那时候村寨里有一户人家生了孩子,姑姑带着她去送贺礼。
她记得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干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的,树底下常年有老人在下棋。
她还记得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柚子树,结的柚子又大又甜,主人家切了一个给她吃,汁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衣领上,姑姑一边笑一边拿帕子给她擦。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关于灵诏的温暖记忆。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望着同一个方向,她心里却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这个她从六岁起就离开了的地方,她还能回来吗?那些她认识的人——村口的榕树、院子里柚子树下的老妇人、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他们还在吗?诏父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有没有像碾碎一块路碑一样,也把他们碾碎了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序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往北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