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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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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红谷那日,天还没亮透。
南夙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从溪面上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白纱,将那些叶片屋、藤桥、石阶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雾气里隐约能看见几点橘红的火光——那是早起的族人在火塘里添柴。溪水声潺潺不断,和七天前她第一次听见时一模一样。
七天。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只待了七天,却觉得像是过了半辈子。
“走吧。”
沈序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牵着两匹马,其中一匹是南陌从谷中的马厩里挑出来的红谷矮脚马,个头不大,但耐力极好,适合走山路。
另一匹是他们落崖时侥幸存活下来的坐骑,被红谷的人在溪边找到时正悠闲地啃着岸边的草,除了瘦了一圈,毫发无伤。
沈序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肩的箭伤结了痂,后背那道长口子也不再渗血,只是脸色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
他站在晨雾里,穿着一身红谷人给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南夙送他的双刃,看起来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南夙说不上来,但她觉得他好像比从前更沉了些。不是沉闷,是沉淀。
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
“你的伤真的没事了?”南夙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及皮肤的一瞬,银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出,钻入他的眉心。感知到的画面让她微微皱眉。
骨骼已经愈合,筋络里的黑色碎片也已清除干净,但那些被碎片划伤过的经脉内壁还留着细密的疤痕,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竹管内壁,虽然通了,但不够光滑。
这意味着他的内力运转会比从前滞涩一些,至少在疤痕完全消退之前是这样。
唯一完整的是那枚阿姎留下的蛊虫,它盘踞在沈序的心脉附近,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色膜衣包裹着,是南夙用圣蛊之力为他设下的保护。
那枚蛊虫很安静,但南夙能感知到它内部蕴含的力量——那是阿姎的力量,温和而坚韧,像冬日里埋在灰烬下的炭火,不张扬,却一直都在。
“皱眉是什么意思?”沈序问。
“没什么。”南夙收回手,没有把经脉的事告诉他,只是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陶瓶塞进他手里,“舅舅配的药,每天吃一粒。不许忘。”
沈序低头看了眼陶瓶,没问是什么药,只是将它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忘不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南陌领着十几个红苗族人从谷中走出来,每人牵着一匹矮脚马,马背上驮着行囊和干粮。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看起来四十出头,最年轻的才十七八岁,都穿着红苗特有的深红色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彩色编织腰带,挂着各式各样的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南陌走在最前面。他今天将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银簪固定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来。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明明快四十岁的人了,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只有眼尾那几道细纹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
“人到齐了。”他在南夙面前停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七天前她醒来时见到的第一面很像——淡淡的,但很真诚。“走吧,公主殿下。”
南夙被他这个称呼噎了一下。“叫我南夙就行。”
“好的,公主殿下。”南陌面不改色地越过她,翻身上了马。
南夙:“……”
沈序在一旁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南夙转头瞪他,他立刻把笑憋了回去,但那对眼尾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来。
“你笑什么?”
“没有。”沈序正色道,“只是觉得舅舅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南夙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将马头调向谷外,“等你被他坑的时候就知道了。看起来懒洋洋的,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沈序跟着上马,与她并肩走在小路的最前面。身后是南陌和红苗族人们的马蹄声,不疾不徐,踏在碎石路上,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倒也和谐。
“你刚才探我额头的时候,”沈序忽然开口,“到底发现了什么?”
南夙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她早该知道瞒不过沈序。他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吊儿郎当的,其实比谁都敏锐。战场上活下来的直觉不是白给的。
“你的经脉里还有些旧伤。”南夙没有拐弯抹角,“不严重,但需要时间养。这几个月最好别跟人动真格的,尤其是左手。”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会影响用刀吗?”
“左手会慢一些。”南夙如实说,“右手没问题。”
“那就行。”沈序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南夙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沈序爱用双刃,若是有一只手无法再握刀,应该很难接受。
“沈序。”她忽然叫他。
“嗯?”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陪你练刀。”
沈序转头看她。她骑着马走在晨雾里,侧脸被雾气洇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却格外清晰,像两颗被晨光照透的宝石。
“好。”他说。
走出险山最窄的那段谷道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和来时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南陌说红谷的人有一条密道,虽然绕远了些,但避开了官道上的眼线。
密道藏在险山北坡的一片竹林里,入口被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挡住,没人带路根本找不到。
出了密道,视野豁然开朗。南夙勒住马,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山峦。险山的主峰在左前方拔地而起,峰顶隐在云雾里,看不清全貌。她记得入谷时的路线——她们是从险山南坡的断崖落水,被水流冲到红谷的溪口。但断崖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她需要靠近才能用圣蛊感知。
“从这里往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就能看到我们当时坠崖的地方。”她指着前方的山脊说。
沈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山脊上来回扫了几遍,那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用眼睛把所有的制高点、隐蔽处、伏击点都找一遍。
“那条山梁上有人藏身的地方。”他说,“两侧的松林太密了,如果有人埋伏,从上面往下射箭,底下的路就是活靶子。”
南夙心里微微一紧。她想到了七天前那场伏击——那些从树上射下来的箭,精准地封死了谷道前后所有的退路。如果不是沈序的直觉和明较的拼死断后,他们可能早就全军覆没了。
“走吧。”她说,“小心些。”
翻过山梁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并不猛烈,但照在枯黄的草坡上,还是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南夙走在最前面,用圣蛊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完全觉醒后的圣蛊将她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了惊人的程度,方圆三里之内,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只藏匿在林间的飞鸟走兽,都清晰地映在她的识海里,像一幅被不断更新的一幅活地图。
但她没有感知到任何蛊虫的气息。
“等等。”沈序忽然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旁的一棵松树下。那里的枯草丛中露出半截断裂的箭杆,箭羽已经被雨水泡烂了,但箭杆上的漆纹还隐约可辨——黑色的底漆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螺旋纹。
“是他们的箭。”沈序弯腰把箭杆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和我们之前交过手的那批人用的是一样的。”
南夙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这附近应该还有别的痕迹。”
他们沿着松林边缘仔细搜寻了一会儿,果然在一处洼地里发现了更多东西——散落的箭矢、断裂的刀锋、马蹄踏过的泥坑,以及一块被血浸透又晒干的布片。
所有痕迹都指向一个方向:七天前那场伏击的主战场就在这片山梁上。
南夙站在洼地中央,闭上眼睛,圣蛊的银色光芒从她体内无声地蔓延开来,像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覆盖了整片山坡。她感知到了埋葬在枯叶下的箭镞、卡在石缝里的断刃、渗进泥土深处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边。”她指向山梁下方大约半里处的一片密林,“那里有两具尸体。”
他们走进密林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密林里有一股浓重的腐叶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
两具尸体躺在一棵倒伏的松树下。都已经腐烂了大半,面目无法辨认,但从残留的衣料上能看出——是那些黑衣刺客的装束。两具尸体的致命伤都在胸口,刀口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沈序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明较的刀法。”
南夙的心提了一下。明较的刀法刚猛凌厉,她见过。这两刀干净利落,说明明较在杀死这两个人时还有余力。但问题是,这两个人死在这里,明较人呢?
“他们追的是明较。”沈序站起身,沿着密林深处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发现了一道刀痕。刀痕很新,最多不过十天,角度是从下往上斜劈,像是一个人在奔跑中仓促挥刀留下的。“明较往这边跑了。”
南夙走到他身边,将圣蛊的感知范围缩小,集中在这片密林里。林间的每一丝气息都变得清晰起来——松脂的清香,腐叶的霉味,还有一丝非常微弱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血腥气。不是从那两具尸体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更远处,从密林外面,从山谷的深处。
“他还活着。”南夙肯定地说,“安雀应该也和他在一起。我能感知到安雀的命蛊,虽然很微弱,但还在。”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直到此刻才敢释放出来的期盼。
七天。从坠崖的那一刻起,她逼迫自己不去想安雀和明较的下落,不去想他们可能遭遇了什么。
她把所有的担忧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因为那时候沈序昏迷不醒,她是唯一能做决定的人。
但此刻,感知到安雀命蛊传来的那丝微弱的共鸣,压在心底七天的担忧终于破开了那道堤坝。
沈序看出了她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按了按。
“走吧,去找他们。”
他们在山谷深处的一处石洞前找到了人。
确切地说,是安雀先发现了他们。南夙刚走到洞口,还没开口喊,洞里就飞出来一块碎石,砸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滚!”安雀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沙哑、虚弱,但气势汹汹。
南夙蹲下来,放轻声音:“安雀,是我。”
洞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一阵窸窣声从黑暗深处传来,安雀踉跄着出现在洞口。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破了好几处,膝盖和手肘上缠着用撕下来的衣料做的简易绷带,上面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她看到南夙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把抱住了南夙。
“小姐。”她的声音闷在南夙肩头,在南夙肩窝里闷闷地响,肩膀止不住地抖,“我以为你……我那天趴在崖边上看了好久,水那么急,什么都看不见……”
“没事了。”南夙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我们都没事,都没事。”
安雀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松开她,转身就往洞里跑。
“明较还在里面!他伤得很重——”
石洞不大,但很长,像一条被凿开的石缝。洞壁上有渗水,地面湿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明较躺在洞底一处干燥的石台上。他的右腿用两根树枝固定着,小腿处肿得发紫,一看就是骨折。胸口的衣料被血染透了一大片,虽然用布条包扎过,但血还在往外渗,布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南陌已经蹲在石台旁边了。他解开明较胸口的布条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箭伤。”他头也不抬地说,“箭头还在里面,已经化脓了。加上断腿,他能撑到现在简直是——”
“能救吗?”南夙打断他。
南陌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一截竹管和几包药材,动作快而不乱。“出去。留安雀帮我。”
南夙想说什么。
“出去。”南陌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强硬了些,“你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会分心。”
沈序拉住南夙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她咬着下唇,盯着石台上昏迷不醒的明较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出了石洞。沈序跟在她身后出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倾向她,让她知道有一个人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石洞里终于传来了动静。先是安雀走出来,脸上虽有疲惫,但带着放松——她对南夙点了点头,南夙会意,松了口气。然后是南陌。
他站起身来,用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手。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一层薄汗,但神情已经放松了许多。
“箭头取出来了。化脓的地方剜掉了,伤口已经清理干净。腿也重新接好了。”他说,“命保住了。不过右腿以后可能会有点瘸。”
南夙呼出了一口气,憋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散去大半。
南陌拎起地上的陶碗,将剩下的药渣倒在洞口外面,忽然转头看了南夙一眼。
“他昏过去的时候一直在说什么。”南陌随口道,“听不太清,好像是在念叨……乌什么的。”
“乌什么?”南夙问。
南陌摇了摇头。“咬字很模糊,就听见个‘乌’字。”
南夙和沈序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南夙知道,沈序心里想的和她一样——明较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明较醒了。
石洞里点了一堆篝火,火光将洞壁上的水珠照得一闪一闪的。明较躺在石台上,腿上敷着草药,包扎得严实,胸口缠着崭新的布条,脸上的灰色退去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喝了几口安雀喂的热水,缓了一会儿,目光在洞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南夙身上。
“公主,”他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那天袭击我们的那些人,他们撤退的时候分了两路。一路往险山外面去了,另一路——”他顿了顿,换了口气,“往鬼哭岭的方向去了。”
南夙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他们去了鬼哭岭?”沈序的声音很沉。
明较的目光转向他。“因为我的马在他们撤退时被惊跑了,我趁乱滚下山坡藏了起来。后来,我看见那个领头的人也在里面。”
“领头的人?”
“那个戴面具的。”明较说,“站在山壁上往下看的那个人。”
沈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记得那个人。那双从铁面具后面俯视谷道的眼睛,平静,审视,像在欣赏一场由自己编排的好戏。还有他射出的那一箭——精准地擦过他的右臂,削掉了一片衣料,将子蛊打入他的体内。
“你和安雀为什么知道滚下山坡藏起来?”南夙问。
明较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想得多一点,总归不是坏事。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来得及告诉安雀‘滚下坡’三个字——没想到她真的跟上了。”
安雀在一旁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抠着袖口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你做得很好。”沈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你们,我们撑不到断崖。”
明较摇了摇头。“我没做什么。是他的目的不在于杀我们。那个戴面具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拔过刀。除了射向公子那一箭,他连弓都很少举。他的心思不在杀人上——至少不是亲手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兵分两路时,我藏在山坡下面,离得很近。其中一路往官道方向撤,另一路大约是七八个人,走的是往西的山路。领头的就是他。往西的那条路,我认得——是去鬼哭岭的。而且他走之前站在岔路口和一个人说话,我隐约听见他喊那人‘乌兄’。”
洞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篝火舔舐柴木的噼啪声和洞外隐隐传来的风声。
明较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无声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南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浅浅的白印。
她想起了那日在险山上第一次听见“灵诏”这两个字从戴面具的人口中说出时的寒意,想起了他那句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应该……是灵诏人吧。”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有关却又与他无关的事。
他姓乌。
灵诏王室姓乌。
“这不可能。”南夙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冷。“王室血脉只有阿维一个继承人。诏父没有别的孩子。”
话刚说完,她就在沈序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怜惜——不是怜悯,而是他已经想到了什么,却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立刻反应过来了。不是诏父的孩子,那就只能是诏父的什么人。不是他的孩子,那至少,是他身边的人。能姓乌,意味着他来自王室近支。意味着那个站在山壁上俯视着他们、一箭将子蛊打入沈序体内的男人,是她血缘上的亲人。
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个少年的影子,经常跟在诏父身后,偶尔会远远地望她一眼。那个影子已经淡得只剩轮廓,她甚至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
但她记得他走路的姿势——总是微微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人。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她蹲在御花园的池子边看结冰的水面,那个少年从她身后走过,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将一颗温热的烤红薯放在了池边的石头上。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沈序注意到她的走神,无声地伸出手,将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暖得像是把所有篝火的温度都吸了进去。
“不管他是谁,”沈序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他不是你。你父亲的债,不是你的。你兄弟的债,也不是你的。”
南夙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指。银色的纹路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流转,和篝火的光交叠在一起,明明灭灭。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沈序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血液里。
“我知道。”她说。
她确实知道。就像她知道阿姎是阿姎,她是她,诏父是诏父一样。每个人的债都是每个人的,谁也替不了谁。
她不会因为诏父做下的恶而原谅自己曾被他当作棋子的无力,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无力而背负诏父的罪孽。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刺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个人可能是她血缘上的亲人,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在这个由诏父一手编织的棋局里,她不是唯一的棋子。
良久,她抬起头来,眼睛映着篝火,亮得惊人。
“明较,那个人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
明较道:“我滚下山坡藏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们就撤了。他走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日头偏西,往西的山路。
七天。
距离上次见到阿维已经快两个月了。阿维在离开灵诏时把明较留给了她。现在明较重伤躺在石洞里,而那群袭击他们的人中,有一个姓乌的男人正在鬼哭岭的方向去。鬼哭岭是诏父的兵营,是诏父炼制王蛊的地方。
“沈序。”她叫他。
“嗯。”
“明较的伤需要静养,不能继续奔波。”她说着转向安雀,“安雀,你和明较留在这里。我让舅舅留三个人护着你,等明较能走了,你们就沿密道回红谷。”
安雀猛地站起来。“小姐——”
“听我说完。”南夙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但坚决,“我们这次去灵诏,不是去探亲,是去阻止一场可能会吞噬整个西南的战争。明较的伤太重了,你带着他翻山越岭只会加重伤势。留在红谷是最好的选择。等事情了了,我去接你们。”
安雀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辞,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她知道南夙说的是对的,明较的伤确实不能继续奔波,而她若跟着南夙北上,必然分心。
“小姐,”安雀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南夙冲她笑了笑,伸手将她拉过来虚抱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出过事?”
安雀没吭声。她想说,这次就出了,差点就没了。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力回抱了一下南夙,然后松开手,退到明较的石台旁边。明较挣扎着要坐起来,南夙走到他身边,弯腰按住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她说,“但现在养伤是你的第一要务。红谷很安全,没有人能找到那里。”
明较抬起眼看着她,他的脸色仍然灰白,额头上的冷汗未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公主,我有个请求。”
“你说。”
“若那人真是灵诏王室中人……”他嗓音沙哑,咬字却极重,“请公主不要手下留情。”
南夙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站直了身体。她背对着篝火,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但声音从暗处传来时,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我知道。”她说。
翌日清晨,石洞外的雾气还没散,南夙便准备启程。
南陌留下三个红苗族人照顾明较和安雀,带着其余的人随南夙继续北上。安雀站在洞口,一直看着南夙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尽头,才转过身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一路上,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有时候,南夙会无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手腕——那里曾经系着安雀给她编的红绳,有一次不小心扯断了,之后就忘了再系。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险山的范围,眼前地势逐渐平坦开阔。晚霞烧透了半边天,沈序勒住马时,前方有一块歪斜的路碑,碑上刻着两个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篆字。
灵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