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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我怀疑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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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序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南夙的睫毛。
她趴在矮榻边,额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轻而绵长。一缕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搭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像是怕他在睡梦中走丢一样。
沈序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的睫毛。窗外有光透进来,将她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脸颊上有一道被衣褶压出来的红印,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比夜晚淡了一些,但还是清晰可见,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袖口里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弯曲了一下,力气恢复了大半,但胸口和后背还是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愈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处。
左肩和胸口缠着崭新的布条,布条上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辛辣而清冽,不是他闻过的任何一种药。后背那道长口子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疼了,缝合的地方有些发痒,那是伤口在长肉。
他试着撑起身子。
“别动。”
南夙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里传出来。她没有抬头,但握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
“你醒了多久?”沈序问,声音有些哑。
“你睫毛动的时候我就醒了。”
沈序沉默了一下。“我睫毛动了多久?”
“半炷香。”南夙终于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但眼神清明得像深秋的湖水。“你盯着我看了半炷香。”
“……你一直在装睡?”
“嗯。”南夙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贴上他皮肤的时候,银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渗出来,钻入他的眉心。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烧退了。伤口也在愈合。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沈序说。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没有问。他从来不是一个在第一时间发问的人。他习惯先看,先听,先想,然后才开口。
南夙知道他的习惯。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立刻昏过去的危险,才站起身,从火塘边端了一碗一直温着的米粥过来。米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一些切碎的肉末和野菜,是南陌早上送来的。
“先吃东西。”她说,“吃完我有话跟你说。很多话。”
沈序接过碗,没有逞强说自己来。他确实没什么力气,手指握着勺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南夙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碗拿回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张嘴。”
沈序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张嘴。”
沈序张了嘴。
米粥入口的时候,他尝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不是米粥本身的味道,而是煮粥的水有一种清冽的甘甜,像是从很深的地底涌上来的。他咽下去之后,觉得胃里暖暖的,那股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连指尖都热了起来。
“这粥……”他低声说。
“红谷的泉水熬的。”南夙又舀了一勺,“对恢复身体有好处。”
南夙一口一口喂着,沈序乖乖一口一口地吃完整碗粥。南夙把空碗放在一边,重新坐回矮榻边,沉默了一会儿。没一会,他就发现了南夙的不对劲,她一直低着头,从沈序醒来同他说过那几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过口。
“怎么了?”沈序伸手捧起她的脸,果然见她满脸泪痕。
他慌忙将南夙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很温柔,“怎么哭了?是不是我醒得太晚,让你吃苦了?”
南夙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沈序忽然靠近,轻轻吻去她的泪痕,“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好不好,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呢,我们说过会永远陪在对方身边的,对不对?”
她的话让南夙更加伤心,彻底忍不住,钻进沈序的怀里痛哭起来。
沈序虽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去知晓这时候南夙最需要的是什么,他使使劲一把将南夙抱上床,将她抱在怀里。他的头轻靠在南夙的头上,手拍着她的后背。
对南夙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你昏迷了三天。”待发泄完心里的苦闷,南夙复又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哭红得像是樱桃,沈序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眼尾。
“这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我不知道该从哪件开始说。”
“那我们从头说。”沈序说。
南夙从他怀里出来,看着他。他靠在矮榻的枕头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稳,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许久的石头,表面磨平了,但内核比谁都硬。
“好。”她说,“从头说。”
她从落水之后被人救起开始讲。讲红谷,讲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讲苗蛊三支的来历。她讲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梳理一条被打了结的线。沈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也表示他听懂了。
讲到南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那个救我们的人,叫南陌。”她说,“他是红谷的村长。他——”
她停了一瞬。
“他是我舅舅。阿姎的弟弟。”
沈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嘴。
“我母亲叫南忧。”南夙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些,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她是红苗的人。十四岁那年离开红谷,去寻找被带走的圣蛊。她找了很多年,走了很多地方,最后在大景找到了。圣蛊在灵诏王室体内。”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
“就是我体内的这一只。”
沈序的目光落在那些银色的纹路上,沉默了一瞬。
“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体内的蛊是诏父下的这件事吗?”
沈序点点头。
“我体内不止这只圣蛊,还有另外一只,叫做母蛊。”
“母蛊?”
南夙点头,解释道,“是诏父种入我体内的。它和圣蛊融为一体,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把子母蛊的作用、子蛊种入他人体内的条件、以及子蛊一旦被激活会带来的后果,一字一句地讲给沈序听。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倒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卷宗。
沈序听着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冷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脚下的路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而他一直在按照别人挖好的方向走。
“那日在险山,射中你手臂的那支箭并不是为了下蛊,只是为了将你体内的子蛊给激活。”
“我体内也有子蛊?”沈序道,“那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你没有感知到?”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你体内有另外一只蛊,舅舅说,那是阿姎的蛊,因为阿姎的蛊厉害些,所以完全压制住了你体内的子蛊。舅舅猜测,应当是阿姎在京城时认识了你的亲人,送了她这一只蛊。”
沈序了然点头。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南夙停顿片刻,整理了下思绪,才又缓缓说道,“重点是,二皇子、韩砚他们体内都被下了子蛊。”
“你也碰到了他们的血?”沈序问道。
南夙艰难地摇摇头,“没有,他们体内子蛊的引子,是你的血。”
“我的?”
南夙点点头。
沈序看着她的眼睛,许久,像是读出了她眼神中的意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这道竹帘移到了那道竹帘,将地面上的光影切成一块一块的。
“所以,”沈序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是皇子?”
南夙看着他。
“怎么可能?”沈序嘴角轻扯了一下,他明明知道,南夙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骗他,可他却还是没法接受,他从小,就是在侯府长大的,怎么可能是皇子呢?
“我知道这很难以接受。”南夙搭上他的手,“但是,根据结果来看,这是事实。”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你是陛下的孩子。”
沈序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皇子体内被下了子蛊,会怎么样?”他转移了话题。
南夙知晓他需要时间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顺着他的话转移了话题。
“母蛊在我体内,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他们。”
她说完,沈序自然也知晓是什么意思,“你诏父想通过你,杀了大景这么多皇子?”
南夙蹙着眉,“虽然这很荒谬,但就目前的推测来看,是的。”
沈序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
“所以,那些在险山上伏击我们的人,”他说,“是你诏父派来的。”
“是。”南夙说,“但我怀疑,带着面具的那个人,不是灵诏的人。”
沈序微微侧头。
“我怀疑是韩允执。”南夙道。
“三皇子?”
“对。”南夙点头,“我这几日一直在想那个人会是谁,知晓我们回灵诏的事,了解我们会走险山这条路,还有,会蛊。”
“他会蛊?”沈序问道。
南夙思量了一会才回道:“其实在京城时我就有怀疑过他,给韩清棠下蛊的人叫作韩执,又同他一样,都是病弱之人。但当时我并没有在他的体内感受到有蛊的存在,也就打消了对他的怀疑,直到这一次阿维入京,我知晓了一种连圣蛊都无法察觉的练蛊之法,我才又重新怀疑他,况且我们出发之前,他还特意来了一次侯府,问我要不要与他合作。不过让我更加确定是他,是因为那日在险山,他给我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醒来后我仔细想了想,发现就是他。”
一个在几个月前才被从外面找回京城的人。一个从小流落民间、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的人。一个体内流着皇室血脉、但没有人知道他心底向着谁的人。
韩允执被找回京城后,除了前几个月有些人试图靠近他,后来众人都发现这个皇子并未有什么上进之心,慢慢的,也就无人光顾门庭了,自然,到了后来也就没有人注意他。
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一个在民间长大的皇子,没有母族,没有根基,没有势力。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养在宫里的摆设,一个皇帝为了弥补愧疚而找回来的多余的人。
但如果他不仅仅是摆设呢?
如果他在外的那些年,不仅仅是在流浪呢?
而且现在南夙基本上能肯定,他在外的那些年,应当就是在灵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