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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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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夙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墙上滑坐到了地上,后背靠着矮榻的床脚,脖颈因为姿势不对而酸痛发紧。屋内的火塘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簇细小的火苗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将屋里的光线压得极低。
咳嗽声是从矮榻上传来的。
南夙猛地清醒过来,撑起身子凑到沈序面前。他没有醒,眉头紧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听不清的梦话。那几声咳嗽似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他的呼吸又变得浅而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南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些烫,但不是高烧,大约是伤口在愈合时的正常反应。她用手背替他拭去额头上的汗,又将他身上的被褥往上拉了拉。红色的草汁已经从布条上渗透出来,在粗布上晕开一片暗沉的赭色,但那些黑色的颗粒不再增加,这说明碎片已经拔除干净了。
她重新坐回地上,靠在矮榻边,没有再睡。
屋内很安静,只有火塘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沈序绵长的呼吸声。屋外隐约能听见溪流的水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南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银色的纹路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像是被谁用银线绣在了她的皮肤上,泛着幽幽的冷光。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抚摸那些纹路,不痛不痒,只是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流淌。
她想事情想得出神,连竹帘被人掀开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没睡?”
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沈序。那个年轻的村长端着一只陶碗走进来,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米粥,米香在充斥着药味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南夙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今天在溶洞里的那个水潭,想起水底那些银色的光芒,想起那些细小的蛊虫钻入她指尖时的温热触感。
南陌走过来,将米粥放在她手边。
“吃点东西吧。”他说完转身要走。
“舅舅。”身后南夙毫无预兆地开口,那语气是如此笃定。
南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走到南夙身边,在她身边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有话问你。”
南夙没有追问他的沉默。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你说红苗的圣蛊是三百年前被带走的,”她开口了,“被谁带走的?”
“红苗最后一任族长。”
“他为什么带走圣蛊?”
南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三支分裂。白苗和黑苗都想得到圣蛊,红苗族长不愿意圣蛊落入任何一方之手,便带着它离开了。后来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圣蛊出现在了灵诏王室体内,成为了灵诏王室的血脉传承。”
“阿姎就是那个把圣蛊带进灵诏王室的人。”南夙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南陌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南夙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的银色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的蛊,”她忽然说,“是诏父给我种的。”
南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狠狠闭上眼睛,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你阿姎,什么时候死的?”
“九年前。”南夙道,“我六岁那年。”
“为什么,你会知道阿姎已经离开了?”南夙问道。
南陌抬眼看着她,看着她天下绝无仅有的眼睛,像是在那双眼睛后面看见了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姐姐。
他说:“圣蛊是红苗的东西,只有红苗人能够成为它的宿主,它能够通过血脉替换,而替换的要求是,上一任宿主身死。这一枚圣蛊在你体内,我也就知晓,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像是在附和着回忆的闪动。南夙脑中突然闪过阿姎离开那时的场景,她斜躺在床踏上,手垂在塌边。她是被人生剥了圣蛊。
“所以,害死阿姎的人不是我。”南夙忽然呢喃出声。
“什么?”南陌听见她的呢喃。
“所以,害死阿姎的不是我!”
南夙拔高声音,激动地站了起来。
她的话让南陌一头雾水。
南夙自顾自解释道:“她是被人生剥了圣蛊,她是被……”
她的话停了下来,因为在刚刚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时候,能够做到生剥阿姎体内圣蛊的人,只有一个——诏父。
“诏父?”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喊出来。
“你在说什么?”南陌看出她状态不对,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试图唤醒她。
可南夙却好似感知不到一般,她陷在自己的世界里,眼前闪过的是阿姎生前在灵诏的点点滴滴。她和诏父明明那么相爱,怎么会呢?诏父怎么会杀死她?
可是一旦她将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阿姎离开前突然生了一场重病,那段时间,诏父对外说为了让阿姎养身体,就连南夙和乌辞都不能见她。之后某一天,宫里就传来阿姎离开的消息。再后来,诏父忽然说要亲自给南夙种蛊。
现在想来,就是那段时间,诏父对阿姎下了手吗?
“南夙。”南陌大声吼道。
“嗯?”南夙终于醒来,眼瞳转动着看向南陌。
“怎么了?跟我说说,嗯?”南陌安抚着她的情绪。
就这一句话,却让南夙一瞬间心神俱裂,她感觉这辈子好像再也没法直视南陌的眼睛,就像这辈子她永远也无法释怀阿姎的离开了。
她踉跄着坐了回去,将自己方才所想一一讲给南陌听。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火塘里柴火坍塌的细微声响。
南陌看着南夙,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你阿姎……”他的声音有些哑,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继续往下说,“你阿姎离开红谷的时候,年纪还很小。”
他用了“阿姎”这个词。不是“你母亲”,是“你阿姎”。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像是在说一个他很不习惯叫出口的身份。
“她叫南忧。”他说,“忧患的忧。她出生那天,谷里的桑树忽然开满了花。那一年本该是桑树的小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它们会开花。”
南夙听着这个名字——南忧。不是灵诏宗谱上那个冰冷的“南氏”。是一个有名字的人,一个和红谷有关联的人,一个在桑树开花的日子里出生的人。
“她离开红谷的时候多大?”南夙问。
“十四岁。”
南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十四岁。比她现在还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独自走出这座山谷,走进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再也没有回来。
“她为什么离开?”
南陌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银饰。那些细小的银片在火光下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为了寻找你体内这一只圣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三支分裂之后,红苗退入红谷,白苗留在灵诏,黑苗远走。直到百年前黑白苗合并。但这三百年来,黑白苗一直没有停止做的一件事,就是寻找红苗。寻找红苗,就是为了寻找圣蛊。她在灵诏游历了两年,却始终没有找到圣蛊的踪迹。她就想,当年那个前辈带走圣蛊时,或许去了其他地方,将圣蛊也一起带去了其它地方。此后,她前往了西域、北狄等地方,最后,是在大景找到的。”
南陌伸出手,指着屋子的地面,像是在指着整座山谷。
大景,居然这么远。
“为什么一定要找回这只圣蛊?”
“若是不找回来,红苗就要亡了,圣蛊被带走后,圣潭凋零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这期间,甚至还差点干涸过。圣蛊是养育整座山谷的营养所在,它若是枯了,整个山谷会在瞬间凋零。”
“什么?”南夙没想到居然这一枚圣蛊居然会涉及到一族的安危。可若是圣蛊如此重要,阿姎当年找到圣蛊后为什么会留在了灵诏,而不是回到红谷呢?
南陌像是读懂了她眼神中的疑惑,没等她开口问就解释道;“她没回来,因为她不能回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向山谷的深处,他的声音变得很低:“那年,圣潭忽然躁动,险些让外人闯进来,她若是带着圣蛊回来,圣潭的躁动会更加剧烈。到那时,红谷必然会被外面的人发现。”
“她想出了另一个办法。”南陌说,“红苗的圣蛊在她体内。如果她带着圣蛊离开红谷,找到一个即使灵诏所有人都发现也不能威胁到圣蛊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灵诏王城。”
“她没有回红谷,而是找到了灵诏的王室。”南陌道,“不是找到了那个人,是找到了那个位置。她成功了,而更让大家惊喜的是,这些年在外有力期间,她在外面学得了不少练蛊之术,借着一身的本事,她将圣蛊伪装成了一枚普通的蛊虫,躲过了一劫。”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走的那天,我站在谷口送她。那时候我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她蹲下来,帮我整了整衣领,对我说——‘陌儿要照顾好自己,等姐姐回来。’”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南夙看见了。
“她骗了我。”他说,“她再也没有回来。”
南夙没有接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火光又矮了几分。
“是我害死了她。”山谷里的天压得好低,像是一块巨大的白岩压在南夙的背上,叫她挺不起身子来,如果当时她年长一些,懂事些,或许就能看出诏父的不对劲。
可即使看出不对劲,她又能做什么呢?
不,即使她做不了什么,她还有阿维呢。
阿维。
阿维那段时间在做什么呢?
南夙忽然警觉起来,努力回忆当时的事。对了,那时,阿维也生病了,忽然就发了热,躺了半个多月,恢复时,阿姎已经离开了。
现在想来,恐怕连阿维的病都是诏父有意为之吧。他竟然真能做到如此算无遗策吗?
“好了,不是你的错,这种事,就是成年人也是无法想象的,更何况你当时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南陌抬起头,看着她。他忽然抬手揉揉南夙的脑袋,“现在,先让我来看看,你体内的母蛊有没有被剔除干净。”
“什么母蛊?”南夙被他毫无预兆的话说得一头雾水。
南陌道:“控制床上那人体内子蛊姓名的母蛊就在你的体内。”
“什么?怎么会?”南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南陌却好似早已知晓她会有如此反应,解释道:“应当是在给你种圣蛊的时候下的,我前日我看时已经被你养得很强大了,因此即使取出,也还是有残骸会影响,我昨日让你去溶洞,也有这个原因,潭里的圣蛊能够帮你进化这些残骸。”
“可是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体内还有另一种蛊虫的存在?”南夙不是不相信南陌的话,只是她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可惜这一次,她的感觉注定错了。
南陌道:“与圣蛊融在一起,力量全然被圣蛊压制着,你自然感受不到。不过,这枚子母蛊的伤害力可是因为圣蛊而大大提高了。”
南夙呆滞在原地,久久都没法接受他话中的意思。
南陌却还没有停,“你触碰过那人的血了?”他指着榻上的沈序。
“什么?”南夙仍没有反应过来。
“不用我解释你应当也知道,子蛊入体的前提之一,是母蛊要接触过人的血液。那人体内有你的子蛊,你自然是触碰过他的血液了,还能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大婚第二日沈序手上的那个伤疤忽然间出现在她的脑中,她当时问沈序是如何伤到的,沈序只说了是不小心的,南夙那日也没有在她的体内感受到蛊的存在,因此没有过于在意。所以,其实那时沈序手上的伤真的是用来做引子的吗?
诏父如何能够确定沈序一定受伤的呢?
不,他不需要确定,南夙嫁给沈序,每日与沈序相处,自然是能够寻到沈序受伤的机会的,只是没有想到,天也在助他,碰巧那时沈序受了伤。
诏父为什么要让南夙将子蛊种到沈序身上呢?沈序在大景不过是个将军而已,即使再受皇帝重任,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可利用之处呢。
这时,南陌忽然开口,“你不如好好想想,除了他之外,你还发现过那些人身上被下了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南夙猛然间想起了那些人,二皇子韩世衡,四皇子韩砚。
“所以,”她说,“那些皇子——”
“皇子?”南陌对这个回答只诧异了一瞬,立刻就明白过来乌肆的目的,“他野心倒是大得很。”
南夙没有说话。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运转,像是一块破碎的镜子,瞬间拼凑起来,虽有裂痕,却足以看清。
新婚夜那天,沈序的手受了伤。南夙不知道什么时候触碰到了沈序的血,第一枚子蛊下在了沈序的体内。
然后,那夜他在会侯府的时候见到了二皇子韩世衡,第二枚子蛊在韩世衡身上。
接着是韩砚,杭州回来之后南夙再见到韩砚,就感知到了他体内的蛊虫。
可自他们体内子蛊的引子来源都是沈序。
所以,沈序他……
是陛下的孩子吗?怎么会呢?
南夙的脸色白得像纸。
“诏父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他知道子母蛊的作用。他将母蛊种在我体内,是为了——”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刀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她入京之后见到的皇子就这几个,薛鹤之是在死后才见到,因此子蛊没能种到他的体内,而二公主韩清棠并不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没有皇室的血脉,因此子蛊并不会到她的体内。
灵诏的王——她的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母蛊在她体内。他知道当她的血与别人的血接触时,子蛊会被种入那个人的体内。他知道那个人——以及那个人的亲生兄弟,都会被种入子蛊。
他把她嫁到京城,嫁入侯府,不是为了联姻。
只是想通过自己,将子蛊种进大景皇室众人的体内,这样就能做到一网打尽,而杀死他们的方法——
是杀死自己。
他是要让她——他亲手种入母蛊的女儿——成为他在京城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甚至不需要她自己知道自己在杀人的刀。
“他要杀的是皇子。所有的皇子。”南夙的声音终于碎成了无数片。
南陌没有说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南夙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剧烈地跳动,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地扑打翅膀。
南夙没有哭,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抬起手盖在眼睛上。
“舅舅。”
她出声。
不是第一次叫。刚才他端着米粥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叫过一次了。但那时候她是在确认,是在试探,是在看他会不会否认。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是在叫一个她认识了只有一天的人,一个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一个在四岁时就失去了姐姐、然后在二十年后等来了姐姐的女儿的人。
南陌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应,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
南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流淌着的银色纹路。
“我们给阿姎报仇吧。”她没抬头,声音也是弱弱的,可南陌却感觉在那一刻,听见了最坚决的话语。
南夙抬头看向他,直视他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读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南陌也没有让她失望,他轻轻点了头,感觉这一秒钟像是许下了一个许多年前对另一个人的承诺。
他说:“好。”
“舅舅,沈序的体内是还有另一枚蛊吗?”她忽然问道,转头看了眼榻上的沈序。
“是。”南陌应道,他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你阿姎的蛊。”
“阿姎的?”南夙蹙着眉,似是对这个答案感到疑惑。
南陌道:“我的练蛊本领都是阿姐教的,因此从小就对阿姐的蛊很熟悉,前日替他医治时,我立刻就认出,他体内藏着一枚阿姐炼的蛊,时间很久了,应当是他刚出生时种的。想来,或许是阿姐寻圣蛊如京城时认识了某位妃子,赠予那人的吧。”
“沈序不是皇子。”南夙打断道。
“什么?”
南夙抬眼,“他在京城,是镇北侯的儿子,陛下亲封的将军,不是什么皇子。”
“那他怎么会?”南陌停顿下来,一想也知道当年一定出了什么事,才会让这个皇子流落在外。
“舅舅。”
“怎么?”
“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你说。”
“我需要你帮我寄个信。”
“信?寄给谁?”
“京城里还有一个皇子我没有见过。”南夙平静道。
“太子。”
半月后,京城吏部侍郎的家门忽然被敲响,小厮前来开门,门外却并没有见到人,只有地面上留了一封信。
虽没有见着人,但小厮恐误了主人的事,当即捡起信送往中厅。
吏部侍郎戚禹正坐在那思春,想念自己远在西北的恋人,又愁于找不到什么机遇立功。正这时,小厮匆忙走进来,递过来一封信,说是在门外捡到的。
戚禹一边吐槽送信之人,一边拆开那封信。翻开纸叶,映入眼帘是熟悉的字迹:
兄弟,给你送功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