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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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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的那句话让南夙无法反驳,他们现在,确实找不到其他任何一个能够信任的人。那人救了他们,而且取出了沈序体内的子蛊,据南夙所知,在灵诏应当没有出现过生剥蛊虫还能保证别人活着的人。
为了救沈序,南夙决定相信眼前的人一次。
南陌从墙上取下一只竹篓,递给她。篓子里放着一把竹刀、一只竹筒和几根麻绳。
“顺着溪流往上走,走到水源尽头,就能看见溶洞的入口。进去之后沿着左边的石壁走,看见地上有白色石笋的地方就往右拐,走到头就是了。解蛊草长在水边,叶子是红色的,很好认。”
南夙接过竹篓背在身上。
“还有一个事。”南陌在门口叫住她。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看起来懒洋洋的,但他的眼睛很认真。
“什么事?”
“你的眼睛。”他说,“你大概自己知道,遇水就会变成这样。”
南夙没有说话。她是知道了,刚刚才知道的。
“这不是坏事。”南陌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又刻意压着不让自己显得太郑重,“你体内的圣蛊本救属水,需要水才能觉醒。红谷的水来自地底深处的泉眼,里面有些东西,能让你那只蛊醒得更彻底一些。你这次落水,它醒了大半,但没有全醒。等你走到水源尽头的时候,那里的水比谷中的更纯,你的蛊会醒得更彻底。”
“醒得更彻底又怎样?”南夙问,“它又不能救人。”
南陌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瞬间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耸了耸肩。
“醒得彻底了,至少你能感知得更清楚。你之前能感知到别人体内的蛊虫,对吧?但险山上那些人,你一个都没感知到。”
南夙抬起眼眸看向他,没有解释自己早就知道那些人已经换了命蛊,所以自己感知不到是很正常的。
“因为他们的蛊是新的。”南陌说,“你的圣蛊不认识它们,所以感知不到。就像两个人说不同的语言,你说你的,他说他的,互相听不懂。但如果你体内的圣蛊完全觉醒,它就能‘听懂’那些新蛊——至少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下次再遇上,你就不会措手不及了。”
南夙沉默了很久。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南陌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
“在这个谷里住了这么多年,总得找点事情琢磨。”
他转身走回屋内,从火塘边拿起那只陶碗,递给她。“把这个喝了。你刚醒,体力不够,走不到一半就得趴下。”
事到如今,再扭捏与怀疑也没有意义,南夙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汁苦得发涩,但入喉之后有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把空碗递还给南陌。
“说。”
“你刚刚说的寄生是什么意思?”
南陌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解释,而是道:“等你回来,我自然会告诉你。”
“行。”
她应完,转身走进了山谷的晨雾中。
南陌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溪流边的雾气里。他脸上的懒散一点一点地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女子也是这样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背着竹篓,沿着溪流往上走,消失在晨雾中。
那个女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是他的姐姐。
他转身提步走到榻边,站在床边看了会昏睡着的男人。
忽然,他感知到一股陌生的气息,他目光瞬间凌厉起来,他屏息感受着那道气息的来处,捕捉到的瞬间,立刻将就要出手。
下一秒,却见枕头边钻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蛇?
南陌皱着眉与那蛇对视了片刻,忽然就明白过来这小东西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丫头倒是真看重你。”他像是自言自语般道。
溪流越往上走,水声越大。
南夙沿着溪边的碎石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两边的山壁越来越窄,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细,到最后只剩下一条白线。雾气在溪面上翻涌,将周围的景物都吞没了,她只能凭着水声和脚下的路向前走。
她的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南陌给她的那碗药汁确实有用,从胃里蔓延出来的那股清凉之意像是一双手,推着她的后背往前。
水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变成了轰鸣。她转过一个弯,看见了水源的尽头——一面几乎垂直的山壁,溪水从山壁半腰的一道裂缝中奔涌而出,形成一道细长的瀑布,落入下方的深潭之中。潭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发光。
溶洞的入口在瀑布的右侧,被一层藤蔓遮住了大半。南夙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洞内的空气比外面冷了许多,潮湿的岩石壁上渗着水珠,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她点燃别在腰间的松明子,橘红色的火光在洞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她按照南陌说的,沿着左边的石壁走。洞里的岔路确实很多,每一条都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但左边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道天然的白色纹路,像是指路的标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看见了地上的白色石笋——密密麻麻的,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牙齿。
她往右拐。
石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后来她不得不在石笋之间侧身穿行。松明子的火光在石笋上折射出奇异的光芒,白色的石笋变成了七彩的,像是被谁涂上了一层颜料。
然后她看见了水。
一潭极小的水,不过三尺见方,嵌在溶洞最深处的地面上。水潭的边缘长着一丛红色的植物,那植物叶子细长,边缘卷曲,在火光下红得像血。
解蛊草。
南夙蹲下来,从竹篓里取出竹刀,小心翼翼地割了几片叶子,放进竹筒里。她正要起身——
她看见了水潭中自己的倒影。
琉璃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银光。
她盯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水潭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石笋的荧光,不是松明子的火光,而是一种银色的、柔和的光芒,和她体内圣蛊的银光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水面。很奇怪,水是温的。
她将整只手浸入水中。银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涌出,和水底的银光融为一体,整个水潭都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面被点燃的镜子。
南夙感觉到体内的圣蛊在剧烈地震动。
不是痛苦,不是挣扎,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银色的光芒从她的皮肤下涌出来,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她整个人都被银光包裹了,像是一尊被铸造出来的银像。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用圣蛊感知到——整个溶洞,整个山谷,整个红谷的地底深处,都布满了银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山谷包裹在其中,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她面前的这潭水。
水潭底部的银光越来越亮,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了,南夙低头仔细看了一下,是一只蛊虫。不,不是一只,是无数只。无数只银色的、细小的、像尘埃一样的蛊虫从水底升起,围绕在她的手指周围,像是在朝拜什么。
南夙愣住了。
这些蛊虫……和她体内的圣蛊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它们就是圣蛊的一部分。是三百年来,每一代红苗族长在传承圣蛊时流失在祖灵之泉中的力量。这些力量一直沉在水底,等待着被重新唤醒。
而现在,它们找到了宿主。
银色的蛊虫们钻入她的指尖,汇入她体内的圣蛊之中。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滚烫的液体,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一路向上蔓延。银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到最后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溶洞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水潭不再发光,石笋不再七彩,松明子只剩下一小截,在手中奄奄一息地燃烧着。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色的纹路比来时更加清晰,更加深刻,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感知到了。
她感知到了整座红谷。
每一间叶片屋里的人,每一个人体内的蛊虫——红苗的蛊虫,温和的、沉睡的、像冬眠的蛇一样的蛊虫。她能感知到它们的种类、强弱、位置,甚至能感知到它们主人的身体状况。几百个人的信息同时涌入她的脑海,像几百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却没有让她感到混乱——每一條信息都清晰得像被标注过一样。
这是圣蛊完全觉醒之后的力量。
不是治疗,不是压制,只是感知。但感知到了极致,比任何力量都可怕。
因为当你能够感知到一切的时候,你就能够预判一切。
南夙深吸一口气,将竹筒塞好,背起竹篓,转身走出了溶洞。
她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山谷里的光线暗得很快,叶片屋的窗口透出橘红色的火光,像是嵌在山壁上的星星。南陌站在村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回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南夙将竹筒递给他。
南陌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是这个。”他将竹筒递给身旁一个年轻人,“拿去捣碎,和着源头的水敷在那人伤口上。”
年轻人接过竹筒,小跑着离开了。
南夙站在原地,看着南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口的火把照亮了他半张脸——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
“你今年多大?”南夙忽然问。
南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笑了笑,“三十七。”
三十七。
南夙抬眼看了他一会,却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很久以前在母亲的嘴里听过的一个人。
那张脸上与阿姎有些相似地五官。
舅舅。
是你吗?
“你之前说的那些——红苗、白苗、黑苗,圣蛊的来历,”南夙的声音很平静,“你瞒了我一些事情。”
南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的蛊醒了。”南夙说,“我能感知到很多事情。比如——”她抬起眼睛,那双琉璃色的瞳孔在火光下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我能感知到你体内的蛊,和你衣袍上的银色纹路是同源的。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蛊术的符文。你的蛊很强,比谷中任何人都强。你不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你是不想自己去。”
南陌沉默了。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解蛊草不需要什么‘一个时辰之内必须用上’,你在骗我。”南夙继续说,“你让我自己去溶洞,不是因为解蛊草不能见铁器、不能见明火,而是因为那潭水——那潭能让圣蛊完全觉醒的水。你需要我接触到那潭水。”
南陌没有说话。
“为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南陌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银饰。那些细小的银片在火光下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体内的圣蛊,”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是红苗的东西,几十年前,被人带走了。”
被人带走了,那个人,是阿姎吗?
他抬起头,看着南夙。
“圣蛊不是一只,而是有一支,你体内这只,是这支圣蛊的一部分,它们全都来自溶潭。”
南夙的手指微微收紧。
“今天你回去了。”南陌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带着那一半圣蛊回到了祖灵之泉,和另一半汇合了。从这一刻起,你体内的圣蛊才是完整的。完整的圣蛊不仅能感知,还能——”
他顿住了。
“还能什么?”
南陌看着她,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先救人。”他说,“那些事情,以后再说。”
南夙盯着他看了很久。她能够感知到他体内的蛊虫在剧烈地活动,像是他情绪的外化——他在隐瞒什么,而且隐瞒得很用力。
但她没有追问。
她转身朝着沈序所在的屋子走去。
南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慢慢地蹲了下来,坐在村口的石头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银哨子,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声。
哨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谷中所有叶片屋里的灯火都在那一瞬间同时跳动了一下。
“姐姐,”他对着空气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你的女儿回来了。带着你的圣蛊,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溪流的水声在谷中回荡,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南夙走进屋子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将捣碎的解蛊草敷在了沈序的伤口上。红色的草汁渗透了布条,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辛辣的气味。
她走到矮榻边坐下,伸出手,掌心悬在沈序的胸口上方。银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渗出——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明亮了数倍,也更加柔和。
她感知到了。
那些黑色的碎片还在,但解蛊草的药力正在将它们一点一点地从血管和筋络中“拔”出来,像是拔掉嵌在肉里的刺。碎片在药力的作用下慢慢移动到皮肤表面,然后顺着草汁渗出来,化成细小的黑色颗粒,凝固在布条上。
这个过程很慢,但很顺利。
南夙收回手,靠在矮榻旁边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银色的纹路在手腕间流转。
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琉璃色,恐怕日后用什么也遮不住了。
但她忽然觉得,遮不住也没什么不好。
她抬起头,看向矮榻上的沈序。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面色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嘴唇上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南夙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沉睡的孩子。
“你快点好起来。”她低声说,“我们还要去灵诏。”
沈序没有回应。他沉沉地睡着,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在做一个还算不错的梦。
屋外,溪流的水声潺潺不断,像是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在低声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南夙靠在墙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银色的纹路在她手背上缓缓流转,像是在守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