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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守城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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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大梁前锋终于出现在黄沙县西方的地平线上。
黑压压的军阵踏过荒野,旌旗招展,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而来。
城墙上,陆恒按剑而立,她已换上轻便皮甲,外罩青色官袍,长发束成利落马尾,身后,孙振、李丁分立两侧,八百守军沿着垛口肃立,众人脸上写满紧张,但无人后退。
“两万。”孙振举着千里镜,声音干涩,“至少两万前锋,看旗号,是大梁精锐黑云骑。”
李丁倒吸一口凉气。
陆恒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目光沉静地扫过远处正在列阵的敌军:“先锋就有两万,那所谓五万大军恐怕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主力只怕不下十万。”
孙振手一抖,千里镜险些脱手。
“大人,这……”李丁声音发颤。
陆恒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身面向守军,八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怕吗?”她问。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陆恒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也怕。”她坦然道,“两万精锐,二十倍于我,谁能不怕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但若退了,父母妻儿又当如何?黄沙县没有退路!你我亦无退路!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紧接着,八百人的吼声汇成一股,冲破云霄,压过了城下敌军的马蹄声。
陆恒抬手,吼声立止。
“弓箭手,上弦。”她命令,声音恢复平静,“分三批轮射,听鼓声号令,滚木礌石备好,瞄准云梯,火油队待命,专烧攀城之敌。”
“是!”
战争在日落时分打响。
大梁军并未立即强攻,而是先以箭雨覆盖城头,黑压压的箭矢钉在垛口、门楼、旗杆上,咄咄作响,守军俯身躲避,盾牌上瞬间插满箭羽,三轮箭雨过后,攻城步卒扛着云梯,在盾牌掩护下开始冲锋。
“弓箭手,第一队,放!”
陆恒一声令下,城头箭矢呼啸而出,她亲自站在鼓手旁,目光冷静地观察着敌军阵型,不时下令调整射击角度。
惨叫声从城下传来,但大梁军训练有素,倒下的人立刻被拖走,后续者补上,云梯依然不断靠近城墙。
第一架云梯搭上西北角时,陆恒拔剑,身形如电,瞬间掠至那处垛口,剑光一闪,最先攀上来的两名敌兵惨叫坠下,她反手斩断云梯挂钩,沉重的梯子带着一串士兵向后仰倒,砸进后续人群。
“滚木!”
巨大的圆木被推下城墙,沿着云梯滚落,所过之处骨断筋折,煮沸的热油倾泻而下,烫得城下哀嚎遍野,战斗从黄昏持续到深夜,大梁军轮番进攻,守军寸步不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黄土。
子时,敌军终于暂退。
陆恒靠在垛口后,她的皮甲上溅满血污,左臂被流矢擦过,简单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虎口早已崩裂。
孙振一瘸一拐地过来汇报:“大人,伤亡三十七人,其中阵亡十二,箭矢耗去三成,滚木礌石剩一半,火油也不多了。”
陆恒点点头,目光望向城下,敌军正在重整队列,火把连绵如星河。
“他们也没讨到好。”孙振咬牙道,“至少丢了一千多人。”
“一千换十二,他们换得起,我们换不起。”陆恒声音沙哑,“明日,会更难。”
她撑着剑站起来:“李丁呢?”
“在带人修补城墙,西北角被撞出裂痕了。”
陆恒望向西北方向,李丁正带着青壮和士兵,将混合了糯米浆的沙石拼命填进裂缝,火光映亮他们汗水泥污交杂的脸,和那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默默攥紧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都。
靖安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白瑾舟眼底的沉沉寒意。
一幅边境详图在他面前铺开,他的手指悬在黄沙县三个字上方,久久未落。
桌上那封刚到的密报已被揉出折痕,赵崇大军在落雁关已休整六日,理由冠冕堂皇:遭遇山洪,道路冲毁。
他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边佩剑,转身便朝外走。
“王爷!”白毕急步挡在门前,“夜深了,您这是要去何处?”
“进宫请旨。”白瑾舟脚步不停,“率亲卫驰援西境。”
“王爷三思!”白毕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焦急,“陛下已连驳两次请战,此时再去,恐怕……”
“那便不去请旨了。”白瑾舟直接推开他,“直接点兵,星夜出发,陆恒等不起。”
“王爷!”白毕张开手臂,语气近乎恳求,“无旨擅动亲军,是死罪!陆大人布下的局,日后还需您来收尾,您此刻若踏出此门,岂不令她一切心血付诸东流?”
白瑾舟脚步钉在原地,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陆恒孤军血战的身影仿佛灼在眼前,烧得他理智几近崩塌,他必须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备马。”良久,他从齿缝间挤出嘶哑的声音,“我再去求见陛下。”
皇宫,养心殿。
皇帝尚未就寝,朱笔正批阅奏章,闻内侍禀报靖安王求见,笔尖一顿,一点浓墨在纸笺上泅开:“宣。”
白瑾舟疾步入内,甲胄未卸,风尘仆仆,径直跪倒:“臣请旨,率亲卫即刻驰援黄沙县,陛下,黄沙县已血战三日,赵崇仍滞留落雁关,陆恒纵有通天之能,八百孤军如何抵挡大梁虎狼之师?京都至此,日夜兼程亦需四五日……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皇帝缓缓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你第三次请战。”
“是。”
“瑾舟,”皇帝的声音平稳,却重若千钧,“当日是你亲口进言,说陆恒早有筹谋,朕方允赵崇前往,此刻若派你驰援,赵崇必生警觉,大错未铸,朕动他不得,黄沙县仅有八百守军,你此刻赶去,也未必救得了,难道要让陆恒白白牺牲?”
白瑾舟的拳在身侧攥得发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皇帝凝视着他,语调沉缓冰冷:“瑾舟,此局于陆恒而言,本就是必死之局,她是朕最爱重的臣子,朕绝不会让她死得毫无价值,你,明白吗?”
见白瑾舟脸色苍白却目光执拗,皇帝眼底闪过一丝锐色,不再多言,抬了抬手:“来人,靖安王近日劳顿,留宿宫中休养,无朕旨意,不得离宫。”
“陛下!”白瑾舟骤然抬头。
两名内侍已无声上前,恭敬却不容抗拒地挡住了他的去路:“殿下,请。”
踏出养心殿时,夜风凛冽。
白瑾舟仰头望向西方漆黑的夜空,缓缓收紧拳头,指尖刺入皮肉,传来尖锐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寸寸冰封的绝望悔恨,他不该听她的,他该阻拦,该拼尽一切阻拦……
内侍见白瑾舟脸色惨白,身形颓然,终是不忍:“殿下,陆掌司非是凡人,未必就会真亡于黄沙县,您且等等。”
……
又过了两日,黄沙县的城墙墙面上布满焦黑、裂痕、血迹,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焦糊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呻吟声低弱却持续不断,王运穿梭在简易床铺间,为伤员换药、喂水,眼眶通红,药材三日前就已用尽,如今只能用煮沸的布条和有限的烈酒消毒,伤重者只能靠硬扛。
陆恒走进来时,王运正按着一个腹部中箭的年轻士兵,那士兵疼得浑身痉挛,却咬紧了木棍不肯惨叫出声。
“大人……”王运看见陆恒,声音哽咽。
陆恒蹲下身,查看士兵伤口,箭已拔出,但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她默默接过王运手中的布条,沾了烈酒,轻轻擦拭。
士兵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辨认出她,嘴唇翕动:“大……大人……城……守住了吗?”
“守住了。”陆恒声音平静,“你很好,立了功。”
士兵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抽搐,陆恒按住他,低声道:“好好养伤。”
陆恒起身,对王运道:“重伤者还有多少?”
“三十七人。”王运抹了把脸,“能动的都送回城墙了,这些都是……动不了的。”
陆恒沉默片刻:“准备车辆,你带所有重伤员以及还能走的轻伤员,撤离。”
王运猛地抬头:“大人!那城防……”
“城防有我。”陆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王运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是。”
陆恒走出伤兵营,白柳正等在门外,少年脸上沾着烟灰,眼神却比从前沉稳了不少。
“大人,凌州府最新消息。”白柳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飞鸽刚到的。”
陆恒展开,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凌州府失守,敌军二十万。
二十万,她缓缓合上纸条,指尖冰凉,之前猜测大梁兵力不止五万,却没想到竟是二十万之众,凌州府驻军两万,城高池深,竟连一日都没撑住?
“消息可靠?”她问。
白柳点头:“送信的探子是凌州逃出来的,亲眼所见,大梁动用了巨型投石车和攻城塔,守军全军覆没。”
陆恒望向城外,大梁军营连绵数里,灯火如昼,显然在准备新一轮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