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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圣教可除病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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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丁听得心头一热,正觉欣慰,却听陆恒清冷声音响起:“只凭清玄道长一人之言,便让我黄沙县百姓饮这所谓的圣水,着实不妥,若圣水只是无效尚好,可若饮下不仅无效反伤百姓,我这个父母光万死难辞其咎。”
清玄温声:“陆县令何意?”
陆恒并不看她,转向王运:“取井水过来。”
王运怔了一瞬,虽满腹疑惑,还是迅速跑开,很快端回满满一大碗井水。
陆恒看向清玄,目光平静无波:“还请道长试药。”
清玄眼角细微抽动了下,随即勾起一抹悲天悯人的笑意,接过碗,优雅地抿了一口。
陆恒声音清冷:“还请道长全部喝了。”
清玄蹙起眉,深深看了陆恒一眼,终是仰头将一碗水尽数饮下,不多时,她便腹痛如绞,脸色发白,上吐下泻起来,如厕之后,陆恒并未立刻让她饮圣水,而是让刘郎中上前诊脉,确定症状与众人相同后,才允她服下所谓圣水。
不过一刻钟,清玄症状便明显缓和,一个时辰后,已行动如常。
陆恒这才开口:“还请道长救治黄沙县百姓。”
清玄拖着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持玉瓶选了两位重症者喂下圣水,不过两个时辰,那两人呕泻止住,脸色竟恢复了几分红润,刘郎中再次诊脉后,面露喜色:“太好了,大人,病症已去。”
清玄缓步走回陆恒面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润,甚至更添几分亲近:“陆大人,九天玄女每日赐下圣水数量有限,唯有供奉之人多了,圣水也才能变多,若是陆大人能够亲自入教,九天玄女欢喜之下解了全县井毒,也未可知。”
李丁在一旁默默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什么圣水,分明就是这邪教下的毒,他们自然有解药,如此行事,九天教绝非善类,大人若真入了教,日后必受牵连,他焦急低唤:“大人……”
陆恒抬手,止住了李丁未尽的话,看向清玄,语气似在斟酌:“身为朝廷命官,信奉神教非同小可,可否容我一日时间思虑?”
清玄展颜一笑,拂尘轻扫:“九天教从不勉强,但大人与吾教有缘,等上一日,未尝不可。”
……
深夜,陆恒独坐书房,烛火摇曳。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她头也不抬,清冷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静默片刻,窗棂无声开启,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黑色斗篷,宽大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陆县令好耳力。”
陆恒这才抬眸,平静看向来人:“九天教圣主?”
“正是。”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出乎意料的年轻面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美却略显苍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极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深。
“圣主深夜造访,有何指教?”陆恒放下手中狼毫,神色如常,仿佛对方只是寻常访客。
圣主微微一笑,笑容未达眼底,只停留在唇角细微的弧度上:“指教不敢,只是来为大人分忧。”
“哦?”
“黄沙县病患越发变多,药材却将用尽,民心难免浮动。”圣主缓步走到书案前,“陆县令若肯点头,我今夜便可送来足够圣水,解除全城之祸。”
陆恒抬眸看向他:“圣主显然不是这般慈悲之人。”
圣主低低笑了两声:“圣水自然不能白赐,我希望陆大人能带头入我九天教,若为教众,赐下圣水解救同袍,便是分内之事。”
陆恒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却带着冷意:“看来在圣主眼中,我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圣主面色不变:“难道不是么?”
陆恒指尖在硬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轻响:“自然不是,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能早日返回京都,你认为,我会为了这些人加入九天邪教,舍去青云路?”
圣主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陆恒在太渊京都的凶名他知晓,但陆恒入黄沙县后的美名更盛,而如今,陆恒身先士卒,不顾自身安危,亲守医棚,他便以为陆恒定是个迂腐清官,可此刻对方眸中淡漠,让他有些不确定了。
陆恒继续道,语气平淡:“不过黄沙县百姓若是死伤过重,于我官声确有损毁,也确实不能全然放任,我可撤去禁令,对九天教在黄沙县传教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如何让县内百姓信服,便看贵教自己的本事了。”
圣主沉默片刻,随即失笑:“陆大人话虽如此,说白了不还是为了黄沙县的百姓着想,即便如陆大人所说,黄沙县百姓若不及时得圣水解救,死伤过重,朝廷必会问责,陆大人在京都得罪的权贵不少,他们定会趁此机会狠狠践踏。”他语调缓慢,带着压迫,“届时,百姓不会记得陆大人修了多少水车,只会记得陆大人见死不救,朝廷不会记得陆大人往昔功劳,只会记得陆大人治下出了大乱,所以陆大人没得选。”
他退后一步,笑容恢复从容,仿佛胜券在握:“陆大人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陆恒迎上他的目光:“自古以来,各县都曾出现瘟疫,因瘟疫死些人再平常不过,我已尽了人事,救不回,是天意。”
圣主眸色微沉:“但陆大人已经知道救治的法子……”
陆恒打断他,语气淡漠:“我不知。”
圣主下意识道:“今日清玄已经展示过……”
话到此处,他骤然停住,盯着陆恒平静无波的眼眸,半晌,他才缓缓吐字,带着一丝重新审视的意味:“陆大人比我想象中还要狠。”
陆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我能做的退步已然言明,若圣主执意相逼,那便一命换一命,我黄沙县死了多少百姓,我必让九天教同等偿还。”
圣主瞳孔一缩,负在身后的手默默收紧,盯着陆恒良久,终于冷声:“禁封令还需陆大人亲自出面除去,并为我教正名。”
陆恒颔首:“可以。”
圣主深深看了陆恒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笑,黑影一闪,再无踪迹。
……
隔日,九天教众人便入了黄沙县,她们当众分发圣水给病患,又举行仪式,将圣水以九天玄女之名倾入井中,最后,清玄亲自取井水饮下,以示无毒。
陆恒适时出现,面对聚拢过来的百姓,朗声道:“此番黄沙县疫病得以解决,皆是九天教功劳,本官在此撤去禁止信奉九天教之令。”
说完,她命李丁当众撕去官府告示,便转身回了府衙,李丁心有不甘,拳头紧了又松,但既然大人做了决定,他选择信重,回到县衙,白柳眉间忧色未散:“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恒淡漠道:“欲除之,先予之纵之,方能知其全貌,往后县衙日常事务你多费心,我打算入九天教内一探虚实。”
白柳怔住:“大人……”
陆恒抬手,白柳止言。
……
禁令撤去后,九天教正式入黄沙县传教,幡旗高立莲花供台,清玄道长端坐其上,依旧是一身暗红道袍,莲花冠戴得端正,她身后两名白衣女子捧着玉瓶,肃立如初,只是站得久了,背脊微微发僵。
“九天教广施恩德,愿渡有缘之人入教,共沐玄女圣恩!”白衣女子清了清已经沙哑的嗓子,继续喊道。
挑着担子的农夫路过,瞥了一眼,脚步不停。
路边茶棚里,一个老汉嘬了口粗茶,瞅着那边:“那姑娘都喊了一上午了,瞧着怪可怜的,要不给她送点茶水润润嗓子?”
“拉倒吧,他们喊他们的,咱们聊咱们的,别管闲事,你听说了没,老张家的耕牛下了一头小牛。”
“听说了听说了,真是有福气。”
清玄握着拂尘柄上的手紧了紧,脸上笑容依旧从容,她侧头对身边女子低语几句。
那女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些,添上了新的筹码:“凡入我九天教者,即刻赠予十文钱,以示玄女恩典!”
“十文钱?”
这下,总算有零星几个人停下脚步,张望过来。
一个半大小子舔了舔嘴唇,脚底下蹭了蹭,似乎有些意动,他娘一把拽住他胳膊:“看什么看,回家。”
十文钱,能买好几斤糙米,够一家人对付好几天,可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却仍旧没人上前。
“只要入教就给十文?”一个胆子大些的货郎凑近两步,狐疑地问,“没啥别的讲究?”
清玄抬眸,笑容和煦:“只需记名在册,便是我教信众,逢教内大会时到场观礼即可,一月最多不过一次,绝不耽误诸位生计。”
货郎搓着手,似在思虑,最后还是摇摇头,讪笑着退开了:“再说,再说吧……”
场面又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