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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执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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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陆恒缓步登台,墨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姿冷厉。
“一起上。”他扫视着台下跃跃欲试的士兵,“本官没有时间陪你们在这浪费。”
士兵们互相对视,眸中更添嫌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敢在他们面前这般嚣张,真是找打。
当即摆开阵势一拥而上,却见剑光一闪,陆恒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其间,不过转瞬之间,十几名士兵已尽数倒地呻吟。
陆恒翩然落地,衣袂未乱,清冷道:“将这些人押回刑狱司。”
顾十等人应声上前。
“陆掌司!”张翔急道,“这些弟兄平日里并非如此,今日只是一时冲动,还请您大人大量,饶恕他们一回。”
“本官只知胜军骄纵,还未见过败军也敢如此嚣张。”陆恒声寒如冰,“英国公父子殉国,朝廷知道你们此战艰辛,不忍苛责,但你们就当真毫无败军之愧?太渊以十倍兵力迎敌,苦战三月,战损五成才勉强取胜,这样的胜仗,对你们而言很光彩么?!”
方才叫嚣的士兵羞愧垂首。
陆恒转向张翔厉声道:“张副将若带不好谢家军,本官不介意奏请陛下,在谢二公子归来前另择贤能。”
张翔咬牙道:“末将知错。”
待刑狱司众人押着士兵离去后,陆恒语气稍稍缓和:“带我去陈远营帐看看。”
张翔面露难色:“案发后,我们已经将他的物品封存,营帐也清理出来给其他士兵住了。”
“无妨。”
陈远曾经的营帐如今住着三名士兵,陈设简陋,陆恒缓步其间,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
“陈远在军中任何职?”
“是个文书,负责整理往来信件。”
陆恒停在已经空了的木柜前:“清理得很干净。”
张翔急忙解释:“毕竟是奸细住过的地方,我们怕还藏着其他于军中不利的东西。”
陆恒不置可否,转身出帐时突然发问:“最后一战前,张副将可曾见过英国公?”
张翔眼神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答道:“前一晚,末将曾与将军在帐中商议军务,当时末将不同意将军的决策,为此争执了几句,谁知那竟是最后一面,早知……”
陆恒不耐打断:“张副将与英国公父子一同出征,为何独你生还?”
“当时敌军明显是诱敌深入,末将极力劝阻,奈何将军却执意前进,只命末将返回统领大军……”张翔声音带着哽咽,“若早知如此,末将便是违抗军令也要追随将军。”
陆恒凝视着他泛红眼眶,良久方道:“今日劳烦张副将了。”
“陆掌司。”张翔突然攥紧拳头,“此战惨烈,那些弟兄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今日一时糊涂才开罪了您,可否……”
“张副将莫非忘了?”陆恒声音转冷,“辱骂朝廷二品大员,依律当杖二百,若你不愿他们入刑狱司,此刻便可行刑。”
张翔紧紧攥着刀柄,终是无力松手,沉声:“末将……送掌司出营。”
……
离开军营,暮色已深,陆恒勒马而立,远眺营地点点灯火。
“顾十。”他轻声唤道。
“属下在。”
“两件事。”陆恒声音在深夜中更加清晰,“第一,详查张翔与谢家父子的关系,以及他与朝中哪些人往来,第二,将那些士兵隔开审问,重点询问英国公出征前夜的情形。”
“是。”
“还有,查清随英国公出征的都有谁,我要这些人的全部底细,重点是这些人与张翔之间的联系。”陆恒补充道。
顾十领命而去。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残叶,陆恒独自立于夜色中,眸色渐沉,但愿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想。
……
夜色如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军营,精准避开了所有巡夜将士。
张翔正在营帐中擦拭佩刀,忽然,他动作一顿,冷声问道:“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声落一刻,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人可交给陆恒了?”来人声音沙哑,刻意掩饰了原本音色。
张翔将佩刀归鞘,发出清脆撞击声:“杀了。”
室内霎时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映出来人骤然收紧的指节。
“你……”来人怒然上前,斗篷兜帽因动作太大微微后滑,“谁让你擅自行动的?”
张翔不以为意,嗤笑一声:“何必大惊小怪?陈远知道得太多,留着他迟早是个祸患,况且那个陆恒根本什么都没发觉,今日来军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蠢货!”来人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你以为刑狱司是什么地方,若陆恒真这么好糊弄,陛下能允他执掌刑狱司?他既然能找上陈远,就说明已经查到了些什么,你这么做,无异于自爆嫌疑,说不定他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够了,瞻前顾后能做成什么大事。”张翔不耐烦地站起身,佩刀重重拍在桌上,“我再说一遍,你们怕陆恒我不怕,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能成什么事,且今日陆恒根本什么都没发现,在军营内看了看就灰溜溜地离开了,与你们文人共事就是麻烦,婆婆妈妈的,早知道就换个合作人了。”
来人沉默片刻,终是被气笑了:“张翔,你好的很,但愿日后你也能向今日这般自信,日后我不会再来,你好自为之吧。”
话落,闪身离开军帐,消失在夜色中。
……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深处,烛火通明。
方才的黑衣人单膝跪地,对着屏风后的人影禀报:“主子,张翔擅自处死了陈远,此人莽撞无谋,恐会坏了大事,要不要除了?”
屏风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绢面,一俊美少年行出坐于案前,竟是当朝太师之子,那个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之首。
萧景澜身着一袭绯红锦袍,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缠枝莲纹,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眼尾染着一抹淡淡绯色,似是宿醉未醒,又似是天生媚态。
“不必。”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既然他急着顶罪赴死,成全他便是。”
黑衣人担忧道:“可若是张翔被捕,供出我们……”
萧景澜执起案上酒杯,轻轻晃动:“你莫不是忘记了,他供出的只会是柳宇。”
黑衣人微怔。
“退下吧。”萧景澜挥了挥手,目光已转向此前未完的棋局。
黑衣人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萧景澜执起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既然来了,何必站在外面?”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入,容貌清俊,气质温文,正是林砚书。
“你的耳朵还是这么灵。”林砚书在萧景澜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局,“又在下棋?”
萧景澜终于落下手中黑子:“人生如棋,不下,怎知胜负?”
林砚书执起白子,却不急着落下:“你这一步,走得险了。”
“险?”萧景澜轻笑,“不听话的棋子,留着只会是祸患。”
“陆恒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林砚书抬眼看他,“我与他交过手,此人心思缜密,绝不会轻易相信这种明显的嫁祸。”
“那又如何?”萧景澜漫不经心地拈起一枚棋子把玩,“他要查,便让他查,查得越深,就会将这潭水搅得越浑,我也才更好摸鱼。”
林砚书微微蹙眉:“你太小看陆恒了,我在他手上吃过亏,此人的手段……”
“观棋不语真君子。”萧景澜打断他,“林兄,该你落子了。”
林砚书无奈摇头,将手中白子落在棋盘上:“你布这个局,究竟想做什么?”
萧景澜但笑不语,执子再落,棋局上,黑白双子纠缠厮杀,形势错综复杂。
“谢家军大败,英国公父子战死,若丞相柳宇再为陛下所疑,朝中势力必将重新洗牌。”萧景澜忽然道,“这是个机会。”
“机会?”林砚书挑眉,“让大召有机可乘的机会?”
萧景澜的笑容深了几分:“乱世出英雄,太平日子过久了,有些人已经忘了,这朝堂是需要流血的。”
林砚书执棋的手顿了顿:“你究竟在为谁办事?”
“为谁?”萧景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地笑了起来,“我自然是为我自己。”
他忽然倾身向前:“林兄,你以为这盘棋,只有两个棋手吗?”
林砚书怔住了。
萧景澜靠回椅背,慵懒地晃动着手中酒杯:“陆恒以为他在查案,靖安王以为他在为英国公府申冤,皇帝以为他在掌局,殊不知,他们都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的目光掠过棋局,最终落在林砚书脸上:“真正的棋手,从来都藏在幕后。”
林砚书沉默良久,终于将手中的白子落下:“但愿你不要玩火自焚。”
萧景澜轻笑一声,执起黑子,毫不犹豫地落在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上:“火,有时候是最好用的工具。”
棋局上,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因这一子陡然改变,黑子形成合围之势,白子顿时陷入困境。
“你看!”萧景澜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有时候,胜负只在一念之间。”
林砚书凝视着棋局,忽然也笑了:“未必。”
他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这一子看似无关紧要,却恰好卡在黑子的要害之处,让原本的合围之势出现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好棋!”萧景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愧是我最看重的对手。”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