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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林家终章 ...

  •   此后两日,林砚书并未亲自探视,却吩咐下去,一切用度皆取最好,参汤药膳源源不断,亦皆经严密查验,同时,他麾下最隐秘的力量开始无声运作,彻查阿芷的一切。

      看着影卫查回的信息,林砚书第一次觉得摸不着头脑,父母早亡,弟弟也才病逝不久,无亲无故,身有沉疴,这样的人如何收买?同样,这样的人又为何来做他的婢女,还要舍身护主?

      第三日,阿芷转醒,眸中先是茫然,继而看到守在床边的医女和屋内奢华陌生的陈设,露出惊惶。

      当林砚书的身影出现时,她挣扎欲起,牵动伤口,痛得轻嘶一声。

      “躺着。”林砚书的声音依旧淡漠得听不出情绪,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寒意,他走近,目光落在她孱弱的脸上,“可好些了?”

      “劳公子挂心,奴婢好多了。”

      林砚书在床畔梨花木凳坐下,状似无意:“那夜,为何扑出来?”

      阿芷睫羽轻颤,沉默片刻,低声道:“当时来不及想,只见寒光射向公子,身体便自己动了……”

      “仅是如此?”林砚书目光如炬,“我与你,主仆不过数日。”

      阿芷缓缓抬眸,眼中并无谄媚与心机,只有一片坦然哀寂,她细细端详林砚书片刻,轻声道:“公子或许不记得了,但奴婢却会永远记得,一年前腊月初八,江城西市雪夜,我跪在街角,求路人施舍银钱救救弟弟……”

      林砚书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那夜雪很大,弟弟病得快死了,无人肯停步,是公子您路过时,抛下了一枚银锭。”

      她墨眸有些氤氲:“虽最终没能留住弟弟,但那份恩情阿芷刻骨铭心。”

      她声音哽咽,低下头,瘦削肩膀微微颤抖。

      林砚书静默听着,面上波澜不惊,一年前雪夜,他确曾路过西市,亦确有随手施舍的习惯,至于具体何人,早已模糊,这番说辞,完美得近乎刻意。

      他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你好生休养。”

      出了暖阁,他即刻召来暗卫首领:“去查,一年前腊月初八,西市街角,乞讨救弟的女孩,其弟病况丧葬,以及她卖身入府的所有经手人契书,巨细无遗,速报我知。”

      “遵命。”

      暗卫效率极高,两日后,一叠密报呈于林砚书案头,结果令他凤眸微眯,时间、地点、人物、银袋特征、其弟痨病身亡、她卖身葬弟后几经转手,所有线索严丝合缝,无一错漏,甚至找到了当年经手的牙婆,证词一致。

      竟是真的?

      他再去时,带了一盏宫中御赐的血燕。

      “公子……”阿芷受宠若惊。

      “不必起身。”他将玉盏置于床头小几,“既跟了我,日后便安心待在院里伺候。”

      这是他给出的初步信任,亦是放在眼下观察的最终决定。

      阿芷怔然望他,眼眶骤红,慌忙低头,泪珠却滚落衾被:“谢……谢公子。”

      阿芷身子稍好,便成了林砚书的近身侍婢,她沉静少言,行事却极妥帖。

      他批阅文书,她便安静研墨,他蹙眉沉思,她便奉上温度恰好的清茶,他深夜独坐,她必悄立廊下,既不远扰,亦让他抬眼可见。

      这般细致无声的陪伴,如细雨润物,悄然瓦解着林砚书心防,他渐渐习惯她的存在,偶尔会问一句药可喝了,或让她取本书,她总是垂首恭答,眼神清亮,无半分杂质。

      林砚书待她,日渐不同,这份特殊,落在他人眼中,便成了绝妙的机会。

      林家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其内如今分为两股势力,以林家二房林宏为首的一支,早对林砚书空降掌权不满,暗中觊觎已久。

      前次浴池刺杀便是林宏手笔,本想除之后快,岂料功败垂成,反折人马,如今得知那舍身挡针的小婢女,竟成了冷面家主一处意想不到的柔软,自然不会放过。

      “我那好侄儿既然如此怜香惜玉,想来是不会眼睁睁看着美人香消玉损的。”林宏眼中掠过阴狠精光。

      几日后,林砚书赴陆恒宴饮,见阿芷面色仍显疲弱,便留她在院中歇息。

      暮色渐沉,阿芷正倚窗做着针线,窗外忽传来几声布谷鸟叫,其声突兀,她尚未回神,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撞开,两条黑影迅疾扑入,浸透迷药的手帕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再醒来,已身处阴冷破败的废仓之中,双手被缚,眼前是面色阴鸷的林宏及其爪牙。

      “小美人,醒了?”

      林宏用折扇抬起她的下巴,笑容猥琐:“倒是生得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怪不得我那油盐不进的侄儿竟能如此宝贝。”

      阿芷心中惊惧,却强自镇定:“你们想如何?”

      “简单。”林宏踱步,“等会儿林砚书来了,你哭求他自废武功,交出权柄,我或可发发慈悲饶你一命,否则……”

      他语气转狠:“我现在便杀了你,将尸身扔给他,你说,他见了会如何?想必精彩得很。”

      阿芷脸色惨白如纸,她绝不容自己成为他人胁迫公子的工具,一瞬,眸中惧色尽褪:“休想用我威胁公子。”

      林宏顿感不妙:“拿下她!”

      几乎同时,仓外传来凌厉打斗与惨嚎!林砚书的声音如同地狱寒冰:“林宏,放人。”

      阿芷眼底亮起一瞬,旋即化为更深的绝望,林宏手下扑来的刹那,她决然低头,咬出袖中暗藏的簪尾攥在手中,同时,身体向前一倾,将那锋锐簪尖决绝地刺入自己胸膛,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热血喷溅,染红她素衣,也溅了那手下满身。

      “贱婢!”林宏惊怒交加。

      “轰!”

      仓库门被内力震碎。

      林砚书立于门口,墨发飞扬,眸赤如血,一眼便看到血泊中那道纤细身影正缓缓倒下。

      “阿芷!”

      他疯了一般冲上前,一掌震飞林宏,颤抖着抱起那正在失去温度的身躯,徒劳地用手捂住她的伤口,嘶声厉吼:“医师!快传医师!”

      阿芷在他怀中,瞳孔已开始扩散,却努力聚焦,唇瓣翕动气若游丝:“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能在死前……报了报了公子的恩情,已无……遗憾。”

      语落,她的手无力垂落,眼眸永阖。

      林砚书紧紧攥拳,指尖深陷掌心,他紧抱阿芷,于血污中久坐不语,外界厮杀止息,林宏一党尽数被擒,哀告求饶之声不绝。

      他轻轻将阿芷放下,解下外袍,细致为她覆上,仿佛对待易碎珍宝。

      起身时,所有悲痛尽化焚天戾气,脸上血痕未干,眼神冷得骇人,扫过瘫软在地的林宏。

      “很好。”二字轻吐,却重逾千钧。

      他踱步至林宏面前,俯视:“动我的人,你当知下场。”

      “砚书,你不能杀我,我是你……”

      “二叔?”林砚书冷笑打断,“动她那一刻,你便只是死人。”

      他转身,对影卫首领下令,声寒彻骨:“林宏及其党羽,弑主犯上,罪无可赦。一应人等并其家小尽诛之,所属势力连根拔起,片瓦不留,我要这江城都知道,触我逆鳞,代价几何。”

      “遵命。”

      影卫凛然应诺,杀意冲霄。

      是夜,江城血流成河,林宏一系彻底覆灭,哭嚎声遍及街巷,林砚书坐于废仓,守着阿芷,直至天明。

      影卫复命:“公子,逆党已清。”

      林砚书漠然颔首,他俯身,极其轻柔地抱起阿芷步入破晓晨曦。

      晨光刺目,他的背影却孤寂如万古寒荒,这一夜他以最大的代价剪除内患,权握江城。

      ……

      嫣红阁,九层,沉香馥郁,窗外是江城的万家灯火,窗内却只余两一盏孤灯,映照着一场无声的争斗。

      林砚书端坐主位,一袭墨色暗金纹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清冷,他指尖闲闲叩着紫檀桌面,等待着那位即将到来的客人。

      几日不见,林家内部因清洗林宏残余势力带来的动荡,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比往日更沉静了几分。

      珠帘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而入,来人同样是一身墨色官袍,却是刑狱司特有的冷硬制式,腰束银带,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姿。脸上依旧覆盖着那副标志性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和线条冷峻的下颌。

      陆恒并未客套,相对林砚书而坐,姿态从容,仿佛不是来谈判,而是来赴一场寻常宴饮。

      “林公子,别来无恙。”陆恒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贯的冷澈。

      林砚书唇角微扬,抬手为他斟了一杯酒:“陆掌司今日主动相邀,真是难得,想必不是只为与林某闲话家常吧?”

      “自然。”陆恒并未去碰那杯酒,“林公子是聪明人,我也便开门见山,林家近日似乎颇为不太平?”

      林砚书眸光微冷,笑意不变:“林家树大根深,偶有枯枝败叶,修剪一番,反倒更利生长,倒还不劳陆掌司挂心。”

      “是么?”陆恒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据陆某所知,修剪枯枝,亦损元气,林宏一系盘踞江城多年,根须蔓延,骤然连根拔起,所留下的空洞与震荡,恐非一朝一夕能够平息,外有朝廷紧盯,内有势力需重新平衡整合,林公子,如今的林家,风雨飘摇,似乎已经没有多少资本再同我讲条件了。”

      林砚书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随即笑道:“掌司此言,未免危言耸听,林家屹立百年,什么风浪未曾见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若已被捏住了要害呢?”陆恒缓缓道,同时,他从宽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了两本册子。

      一本略显陈旧,封皮是普通的蓝布,另一本则更为精致些,封底隐约可见暗纹。

      陆恒将两本账册轻轻推至案几中央。

      “这一本,”他指尖点在那本蓝布册子上,“是从林宏府邸密室中所得,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来与朝中某些要员,以及江湖各路势力的金银往来利益输送,其中不少名字若是公布出去,恐怕会朝野震动,而那些人为了自保,不知会不会不顾一切与林家动手?”

      林砚书看着那本册子,面色依旧平静,但眸光已微微沉了下去,林宏的某些勾当他略有耳闻,却不想竟留下了如此详细的记录。

      “而这一本,”陆恒的指尖移到另一本暗纹册子上,声音更冷了几分,“是周同光的私盐暗账,上面清晰记录了每年通过假盐引流出的私盐数量,经手人,最终流向,以及最终大部分利润流入林府各房的明细,时间地点人物数额,笔笔清晰。”

      他抬首看向林砚书:“林公子,你猜,若是这两本东西同时显于人前,林家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室内空气瞬间凝固,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林砚书沉默地看着那两本足以将整个林家拖入万劫不复的账册,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惋的意味。

      “陆掌司果然好手段。”他缓缓道,目光从账册上移开,重新落回陆恒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如此筹码,确实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世家,那么,掌司想要什么?”

      “一如从前所讲,我要江城巡抚之位。”陆恒直言不讳。

      林砚书并不意外,只是挑眉:“用我林家的覆灭之危换一个巡抚之位,这生意于如今的林家而言不亏,只是我应下后,掌司又如何保证,这两本账册及其副本会彻底消失?”

      “陆某行事,自有信誉。”陆恒冷声道,“况且,林家若安分,我何必自毁城墙?陛下与林公子一样,想要的都是一个海晏河清的江城。”

      林砚书勾唇:“陆掌司怎知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江城?”

      陆恒沉默

      林砚书话音顿了顿,忽然转换了话题:“说起来,陆掌司的身形倒是让林某想起一位故人。”

      陆恒面具下的目光微微一凝,并未接话。

      林砚书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低沉缓慢:“那位故人,也曾如掌司一般,身形纤细,看似脆弱,却能在关键时刻,不惜以性命相搏。”

      他的目光落在陆恒放置在案几上的手,那双手戴着黑色的薄纱手套,却依旧能看出其修长纤细的轮廓。

      “她也很是细心体贴,沉默寡言,却总能在人需要时,递上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可或许是不习惯侍候他人,就在几日前茶水不小心打翻烫了手,那烫伤如今应该还未完全痊愈。”

      林砚书的目光又滑向陆恒的肩膀,仿佛能透过官袍看到其下的轮廓:“她的右肩之下三寸,有一处旧疤,是为救主而被毒针所伤,不知陆掌司,是否也有过类似的英勇事迹?”

      陆恒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尽管极其细微,却未能逃过林砚书的目光。

      室内陷入寂静,只有沉香依旧在无声燃烧,忽然,林砚书出手,动作快如闪电,直取陆恒脸上的面具,这一下变故猝不及防,眼看他的指尖就要触碰到那冰冷的面具。

      锵!一声轻鸣,陆恒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他并未格挡,而是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横在了林砚书颈侧上,刃尖紧贴着他白皙的皮肤,再进一分便会见血。

      而林砚书的手,被迫停在了半空,距面具仅一寸之遥,两人动作皆定格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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