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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假盐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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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红阁顶层雅室内,沉香袅袅,珠帘轻掩,却掩不住骤然凝滞的气氛。
前来报信的心腹垂首立于下方,将陆恒在城中公开询问百姓,追查李仓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林若萧听完,手中的酒杯顿在了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陆恒这究竟是想做什么?他是真以为能从这些愚民口中问出些什么蛛丝马迹,还是说,他单纯只是想借此收买人心,演一出青天大老爷的戏码?”
窗边,林砚书一袭墨袍,静坐如松,并未立刻回应,修长手指正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盏,眸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江城街景,仿佛能穿透层层屋舍,窥见那位刑狱司掌司的一举一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此前所有关联之人,可都处置干净了?”
林若萧立刻点头,语气笃定:“李仓一出事,我们的人便已迅速扫清了所有首尾,陆恒就算问遍江城每一个角落,也绝不可能从百姓口中得到半分有价值的线索。”
他顿了顿,眉头却越皱越紧:“只是,李仓满门本就不是我们所杀,他陆恒要查,自去查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放这把火?反倒像是故意将嫌疑引到我们身上。”
林砚书终于放下杯盏,凤眸中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幽光,直视林若萧,反问道:“你以为李仓是怎么死的?”
林若萧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灭李仓满门的,是陆恒自己?这不可能吧?江城毕竟是我们的地界,刑狱司的手再长,也不可能……”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林砚书正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勾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物,无需言语,便已给出了答案。
林若萧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当即起身:“我这就去详查。”
“不必了。”林砚书的声音再度响起,他重新执起杯盏,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眼下这般局面,于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林立的屋宇,仿佛看到了盘根错节的林家内部。
“林家这棵大树,生长得太久,也是时候修剪一下枯枝败叶了。”
林若萧瞬间明悟,眼中闪过惊诧:“你想借陆恒这把刀,除去那些不听话的人。”
林砚书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气息:“那也要先看看,这位陆掌司的命够不够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林若萧起身要走,林砚书略带疑惑地看向他,林若萧笑着解释:“咱们这位陆掌司不是要审案子么,我给他送一两件过去解闷。”
……
第二日,巡抚衙门大堂,陆恒身着墨色官袍坐于堂案之后,一手支颐,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惊堂木。
堂下空空荡荡,除了两旁持杖而立的衙役,并无半个百姓身影,整整半日过去,竟无一人前来鸣冤告状。
陆恒停下敲击动作,目光转向一旁如坐针毡的周同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周大人,看来除了昨日那纵火的疯妇,这偌大的江城,还真是河清海晏,再无其他苦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可本官昨日分明看见,江城百姓对那李仓恨之入骨,群情激愤,这似乎不太应该啊?”
周同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连忙欠身,干笑着解释:“掌司大人明鉴,许是那李仓伏诛,天理昭昭,已然平息了民愤,故而无人再来鸣冤了吧。”
“哦?原来是这般。”陆恒恍然大悟般点头,“看来这江城之地,除了李仓外,上下官员皆是爱民如子,清廉如水的好官,真是难得,难得。”
周同光脸上肌肉僵硬,只能挤出几声干瘪的笑声:“大人过誉,过誉了。”
陆恒伸了个懒腰,看了眼窗外的日头:“都已晌午了,估计也不会有人来了,周大人,不如我们先去用饭。”
话音刚落,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推搡着闯了进来,扑跪在地,高声嚷道:
“青天大老爷,求您给小民做主,他偷了我家的鹅,死活不还。”
“放屁!这鹅明明就是小人自家养的,请大人明鉴。”
周同光见是这等鸡毛蒜皮小事,眉头紧皱,立刻呵斥:“混账东西,为了一只鹅也敢来惊扰掌司大人,稍后本官赔你们一只便是,还不快滚。”
“且慢。”陆恒声音淡淡响起,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慢条斯理道,“若都似周大人这般断案,只怕江城地界上,坑蒙拐骗之徒要愈发猖獗了。”
他语气骤然一厉:“来人,将这两个胡闹之徒拖下去,各责二十大板。”
衙役们一怔,看向周同光。
陆恒解释:“这二人虽换了粗布衣裳,可脚上这双麂皮靴却价值不菲,能穿得起这等靴子的人,何须去偷一只鹅,又何必亲自养鹅?分明是乔装改扮,前来戏弄公堂,念是初犯,小惩大诫也便算了。”
衙役不再犹豫,将那两人拖拽下去,很快,板子着肉的闷响和凄厉哀嚎声便从堂后传来,听得剩余几个跃跃欲试之人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陆恒冷眸扫过他们:“你们,可还有状纸要递?”
“没……没有,小人没有。”那几人吓得连滚爬爬地逃离。
陆恒起身拂了拂衣袖:“周大人,咱们……”
“大人!”
一声嘶哑呼喊截断了他的话,紧接着一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冲破阻拦,扑倒在堂前,重重磕头:“大人!小人有天大的冤情,求您为小人做主啊!”
陆恒审视来人,此人眼中绝望悲愤不似作伪,他侧首对周同光道:“这个看着倒有几分真了,周大人,看来这饭还得再等等。”
说罢,重新坐回堂案之后,周同光叫苦不迭,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说吧,你有何冤情,要状告何人?”陆恒声音沉静,自带一股威压。
男子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小人原是江城盐帮的伙计鱼二,无意间发现副帮主竟用伪造的盐引大肆倒卖私盐,小人只因当面指出了破绽,那副帮主便要杀我灭口,我一家老小皆已遭他毒手,唯有小人侥幸逃脱,求大人为我申冤,为我那惨死的家人报仇。”
陆恒眸色骤然一沉,身体微微前倾:“倒卖私盐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可有证据?”
“有,有。”
鱼二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心翼翼折叠的纸张,双手高高举起:“大人,这便是他们所用的假盐引,请大人过目。”
顾清上前接过呈予陆恒。
陆恒展开那张盐引,仔细端详片刻,指尖划过上面的朱红官印,抬眸看向周同光:“周大人,您也来看看,我瞧着这印鉴规制纹路,倒不像是假的。”
周同光强作镇定,凑过去一看,只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陆恒不再看他,转而问鱼二:“连本官一时都难辨真伪,你是如何看出的?”
鱼二急道:“回大人,盐引皆是一引一号,绝无重复,但小人亲眼在副帮主处见到了两张号码一模一样的盐引,小人起初还以为是官府印制时出了差错,便好心指出,谁知竟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小人才恍然大悟,那是假的。”
陆恒将盐引轻轻放在案上:“顾清,先将人带下去,好生看护。”
“是。”顾清拱手领命,将那男子引下堂去。
陆恒目光重新落在周同光身上,声音不大:“周大人,看来本官不得不查一查江城府衙近些年所有盐引发放的存档账簿了,烦请周大人,一刻钟内,将账簿全部送至本官案前。”
……
嫣红阁,九层雅室,听完来人禀报,林若萧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本想戏弄这陆恒一番,没想到一眼就被识破了,真没意思。”
话音刚落,一人匆匆闯入,急忙将有人指认盐帮以假盐引贩卖私盐之事禀报。
林若萧手中茶盏顿在半空,脸上难掩震惊之色:“盐帮那边之前信誓旦旦地说所有首尾都已处理干净,怎么会留下如此致命的把柄?!”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语气焦灼:“虽说账面历年都已做平,可这么多年堆积下来,一旦那陆恒铁了心要细查,难保不会出纰漏,这可如何是好?”
窗边,林砚书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姿态未变,甚至连眸光都未曾从窗外收回,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烧了。”
“烧了?”
林若萧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诧异地看了过去:“砚书,你莫不是在说笑?在这个节骨眼上烧毁账簿,岂不是不打自招,明摆着告诉陆恒我们心里有鬼?”
林砚书声音平静:“陆恒此行是冲着盐来的,以刑狱司的手段,就算账簿做得天衣无缝,他也能给你造出问题来,这东西留着,终是祸患,倒不如烧了干净。”
“可若是烧了……”林若萧眉头紧锁,仍觉此举太过冒险。
“不过是一场意外的看管失职,库房走了水,烧了些陈年旧账而已。”
林砚书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其他的,既是盐帮的人,便让杨凯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