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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毁尸灭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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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恒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官员,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我虽久在京都,但我的名声,想必各位多少都有所耳闻,此次前来江城,陛下亲授我先斩后奏之权,换言之,就算今日我一时兴起,将你们在座各位全都请下去陪伴李御史,也在我权柄之内,诸位可明白了?”
满堂死寂,官员们脸色惨白如纸。
陆恒似乎有些失望,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瘆人:“看来还是没明白,无妨,那我便亲自挑一挑,看看你们之中,还有谁瞧着更不顺眼一些。”
众臣再也顾不得许多,争先恐后地伏地颤声道:“下官明白,多谢掌司大人教诲,下官等必定谨记!”
陆恒这才像是满意了,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李仓的尸身,现在何处?”
江城巡抚周同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前一步,额头冷汗密布,慌忙答道:“回……回掌司大人,还停放在李府灵堂,未曾下葬。”
陆恒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让我去看看,这位李御史到底是怎么个死法。”
周同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林若萧,寻求指示,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陆恒的眼睛。
陆恒笑了,那笑容冰冷彻骨:“怎么,周巡抚是觉得我说话不顶用,做不了主?还需要请示旁人?”
周同光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声道:“不敢,不敢,下官绝无此意,掌司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行至门口,陆恒倏然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看向一片狼藉的宴席和面色铁青的林若萧,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话家常:“对了,我陆恒也并非蛮横无理之人,毁了林公子这一桌好酒好菜,理应赔偿,顾清。”
身后的顾清立刻应声,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千两银票,步履沉稳地走到桌前,将银票工整地压在了一只倾倒的酒杯之下,离开前,他甚至还不忘对着林若萧和众官员的方向从容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却更衬得这场面讽刺无比。
陆恒离开一刻,林若萧冷冷扫过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众官员:“还跪着做什么?”
他语调平缓,却带着刺骨讥讽:“莫非是跪久了,膝盖都生了根,站不起来了?我江城的官员,何时变得这般软骨头的?”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相互搀扶着站起身,个个面如土色,狼狈不堪,颤声解释:“林……林公子息怒,我等绝非有意折损您的颜面,实在是那陆恒太过凶戾骇人,一言不合便拔刀杀人,我等也是迫不得已啊!还请您千万海涵,莫要与我等计较。”
林若萧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懒得再多看这些人一眼,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蚊蝇:“退下吧。”
得了这句话,众人如蒙大赦,再不敢多留片刻,几乎是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逃离了嫣红阁。
林若萧步履沉缓地踏上嫣红阁第九层,林砚书姿态慵懒,斜倚窗旁,一袭墨色云纹宽袍随意散落,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指尖闲闲勾着一只白玉酒盏,轻轻晃动着其中琼浆,窗外流光掠过他俊美无俦的侧脸,眉宇间蕴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疏懒,仿佛世间万物皆不过是他掌中棋局。
他并未转头,唇角噙起三分笑意,声音温润如玉:“这一局,你可是被人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啊。”
林若萧面色一赧,走到桌前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似要压下心头躁郁,他放下酒杯,语气中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意:“以往只闻陆恒其名,今日才算领教,此人竟这般狠辣果决,朝廷命官,说斩便斩,他身边那名随从,身手更是深不可测。”
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闪过那血光飞溅的一幕,低声道:“你没亲眼见到那场面,我当时都怔住了,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林砚书非但不惊,反而轻笑出声,他优雅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放下杯盏时,那双深邃凤眸掠过一丝极亮的光芒,如同猎手发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充满了玩味与兴味。
“这才有趣,不是么?”他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林若萧望着他这般神情,只觉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脊背。
他太了解林砚书了,每当林砚书露出这般看似愉悦的笑容时,便意味着他已真正起了兴致,而那位远道而来的陆掌司,恐怕很难活着离开江城了。
正自思忖间,敲门声响起:“家主,人已带到。”
林砚书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句:“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黑衣侍卫垂首而入,其身后跟着三名十三四岁的小婢女,她们皆穿着统一的淡青色衣裙。
林若萧的目光扫过婢女,不由挑眉,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林砚书:“之前那个伺候笔墨的丫头呢?不会又让你给处理了吧?”
其中一名小婢女身体颤了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喘,林砚书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也就在他蹙眉的刹那,那名发出声响的婢女瘫倒在地,再无生息,整个过程快得悄无声息,仿佛只是秋风扫落了一片枯叶。
她旁边婢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要瘫软下去,而另一个,同样低垂着头,也似是极力克制着恐惧,身形绷得笔直,呼吸虽略微急促,却并未失态。
林砚书清冷目光在两名婢女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那名虽恐惧却仍勉力维持镇定的婢女身上,他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淡淡道:“就她吧。”
“是。”
黑衣侍卫立刻拱手领命,毫不迟疑地拉起那个几乎吓瘫的婢女迅速退了出去。
林若萧看着地上悄无声息的尸体,叹了口气:“你说你,没事总吓唬这些小姑娘做什么?”
林砚书终于抬起眼睑:“怎么?怜香惜玉了?”
“岂敢。”
林若萧摆手,语气半真半假:“我只是觉得可惜了你这张颠倒众生的脸,明明只需稍微温和些许,便能让人为你死心塌地,赴汤蹈火,偏偏总爱用这等雷霆手段,叫人胆寒。”
林砚书闻言,眉头再次微蹙,周遭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林若萧立刻识趣地转移话题,语气带上了几分抱怨:“罢了罢了,说正事,方才在楼下,我可是被那位陆掌司打压得颜面尽失,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受这等委屈,总得帮我扳回一局吧?”
林砚书并未立刻回答,他优雅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案上的白玉酒杯,那名新留下的婢女强压着恐惧,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将酒斟满。
他举杯至唇边,仰首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你的脸面,丢了也就丢了。”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林家的脸,可丢不得。”
……
陆恒一行人尚未抵达李仓府邸,便见街巷人流异常,百姓行色匆匆,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空气中隐隐传来骚动不安的气息。
待他们赶到御史府时,李府已被熊熊烈焰彻底吞噬,火蛇翻滚,黑烟蔽日,噼啪作响的断裂声不绝于耳。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府外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竟无一人试图救火,反而人人脸上带着或快意或冷漠的神情。
一个汉子朝着火场狠狠啐了一口:“报应!真是报应啊!平日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活该有此下场。”
“所以说,人不能做太多亏心事,做多了,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不仅要他满门死绝,还要他们尸骨无存,烧个干干净净。” 另一个老妪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却透着狠厉。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激动地反驳:“什么天灾,分明是有侠义之士,替天行道,除了这祸害一方的狗官!”
“解恨!太解恨了!”
人群中不断爆发出这样的低语。
周同光满头大汗,一面连声催促带来的衙役赶紧救火,一面忐忑不安地看向身旁的陆恒,声音发虚:“掌司大人,您看这……这实在是……”
陆恒静立于火光前,跃动的火焰在他冰冷的面具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眸色深沉。
此时,两名衙役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妇人穿过人群。
那妇人神情癫狂,时而痴笑,时而痛哭,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衙役押着她来到周同光面前:“禀大人,纵火者就是这疯妇,我等擒获她时,她正在府邸后门处手持火把。”
周同光急忙转向陆恒:“掌司大人,此妇人以卖豆腐为生,她有个女儿,生得貌美,人称豆腐西施,不料被李御史的公子李满瞧上,强掳入府中,自此便再也没能出来,她丈夫去府衙告状,那李满只推说女子是意外身亡,扔了几两银子了事,后来她丈夫又欠下巨额赌债,被人活活打死在街头,接连打击之下,这妇人便彻底疯了,也是个苦命人。”
他话音未落,周围百姓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什么意外身亡,江城谁不知道他李满就是个活阎王,被他糟蹋致死的姑娘还少吗?分明就是被他折磨死的。”
“还有她丈夫,肯定是李满怕他继续闹事,找人做局让他欠债,再活活打死的,李仓这一家子,死得好,死得活该,呸!”
“畜生东西,就该死无全尸!”
在群情激愤的咒骂声中,周同光擦了擦汗,沉声下令:“先将这纵火疯妇押回大牢,严加看管,待掌司大人亲自审问。”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一道道愤慨目光投向陆恒,连带着空气都透着几分压抑。
陆恒清冷道:“来此之前,陆某确实不知李仓竟是这等鱼肉百姓的狗官,周大人,即刻命人张贴告示,明日巳时,陆某在巡抚衙门开堂审案,凡是江城境内的官员,无论现任还是离任,哪怕是已亡故的李仓,只要有人曾被他们搜刮民脂,强征徭役,或是遭其霸凌欺辱,都可直接入衙递状,陆某亲自受理。”
周同光闻言一怔,下意识上前半步,拱手道:“这……江城区区小案,岂敢劳烦大人亲自……”
陆恒抬手打断,郑重道:“既至江城,得悉此情,岂能坐视不理?今日之内,务必发下告示。”
周同光指尖微颤,暗暗攥紧袍袖下的拳头,终是躬身领命:“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