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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马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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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更深露重,陆恒一行人抵达江城时,已是子夜时分,长途跋涉使得人困马乏,他们在街角寻了家尚算整洁的客栈,欲暂且歇脚。
然甫一踏入客栈门槛,店家竟似早有预料般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笑容:“几位客官辛苦了,上房早已备好。”
一切安排得妥帖异常,仿佛专程等候他们到来,店家手脚麻利地引路,推开二楼一间宽敞的客房,屋内桌椅洁净,灯烛明亮,桌面上已摆放好几碟冒着热气的精致小菜和一壶温酒。
那店家垂手躬身:“掌司大人一路辛苦,用些热饭热菜,今晚先在小店委屈一晚,明日清晨,自会有人前来迎接大人。”
陆恒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有劳,替我向你家主子道声谢,若无他事,暂不需伺候了。”
“是,小人告退。”店家不敢多言,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细心地掩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站在陆恒身侧的顾清神色沉重:“掌司,他们对我们何时抵达,落脚何处竟了如指掌,这林家在江城的势力不容小觑。”
旁边抱臂而立的彤阳闻言,嗤笑一声,抬手拍了一下顾清的肩膀,戏谑道:“怎么?这就怕了?早知道你这般怂,这趟差事就该让顾泽来,让你留在京城看家。”
顾清被他拍得身形一歪,满脸嫌恶地躲开他的手掌,皱眉反驳:“谁怕了,我只是觉得要万事小心,倒是你,整日这般莽撞轻敌,你自己栽了跟头事小,连累了掌司的大事,你万死难赎。”
彤阳被他一噎,闷哼一声,抱臂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几人沉默地用完了这顿不知是款待还是示威的饭食,随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夜色笼罩下的客栈,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却仿佛有无形的网早已悄然撒下。
第二日清晨,天光初透,薄雾未散,客栈走廊里已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店家恭敬叩响房门,低声道:“掌司大人,我家主子特来拜访,不知您此刻是否方便?”
门扉轻启,陆恒一身墨色常服立于门内,眸光清冷如霜。
门外,一少年公子闻声转身,晨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只见他身着一袭冰蓝色暗纹锦缎长袍,衣袂飘逸,腰束玉带,悬着一枚剔透玲珑的翡翠玉佩,墨发以一根素雅的玉簪半束,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温润。
见陆恒开门,他从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一礼,姿态优雅得体:“在下林若萧,昨夜实在俗务缠身,未能亲迎掌司大人大驾,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为表歉意,嫣红阁已备下薄酒小菜,特来请大人赏光一叙。”
陆恒并未多言,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吐出二字:“带路。”
二人并肩而行,林若萧悄然打量身旁的陆恒,他原以为这位名震京城的刑狱司掌司必是周身戾气,却不想近看之下,竟大出所料。
只见陆恒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自有一股沉静清峻之气,长睫微垂时,甚至透着几分文雅的书卷气,若非知晓其身份凶名,乍看之下,倒更像一位疏离寡言,清冷自持的世家公子。
行至嫣红阁,但见朱楼绮户,笙歌隐隐,踏入厅内,江城大小官员早已垂手恭候,见二人入内,纷纷屏息,目光低垂,无一人敢贸然开口。
陆恒与林若萧行至主位,衣摆微拂,相继落座。
陆恒目光淡扫过席间众人,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威压:“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坐。”
然而满堂官员如同泥塑,无一人动作,所有目光皆偷偷觑向一旁噙着浅笑的林若萧,直至林若萧唇角轻扬,微一颔首,温声道:“陆掌司既已发话,诸位便请坐吧。”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般纷纷落座,衣袖窸窣,动作谨慎至极。
陆恒并未动筷,转而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林若萧,随意一问:“不知林公子现任何职?身居几品?”
林若萧执起茶盏,指尖轻抚杯沿,含笑答道:“林某不才,无意官场,不过白衣一枚。”
“白衣啊……”陆恒似笑非笑,声音略微拖长,似叹似讽。
随即冷眸扫过全场,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惊心:“虽无官无职,可林公子一句话,却比我这个正二品的刑狱司掌司还要管用。”
他稍作停顿,空气骤然凝固:“倒叫我疑惑,这江城的官员何时都改姓了林?”
他语速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实,却令满座皆惊,众人霎时脸色发白,举筷不敢动,斟酒不敢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若萧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轻笑一声:“掌司大人真会说笑。”
陆恒却仿佛未闻,继续缓声道:“天高皇帝远,江城确实是个好地方,诸位在此为官,想必比在京中舒坦得多。”
他指尖轻点桌面,发出极轻却清晰的一声叩响:“这般景象若放在京城,罢官处斩都算从轻发落,抄家灭族也不过是寻常之事。”
扑通!
席间官员纷纷离席跪地,不少人连酒杯碰翻了都浑然不觉,额间沁出涔涔冷汗。
林若萧眸中温度尽失,唇边笑意依旧,却已寒气逼人。
陆恒终于轻笑出声,目光掠过地上跪伏的众人,语气似带困惑:“诸位大人这是何意?本官说的又不是你们。”
林若萧终于抬眼,直视陆恒,声音依旧温和,却已透出几分冷厉:“哦?恕林某愚钝,竟未听出陆掌司方才字字句句,竟是在说我?”
陆恒神色未变,他从容地拿起银筷,夹起盘中一块雪白鱼肉,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细嚼片刻后才抬眼看向仍安坐一旁的林若萧,语气平淡似闲话家常:“我朝素来最重尊卑法度,林公子一介白衣,身无官职,如今连正三品的江城巡抚都惶恐跪地,而公子却仍能安坐于此,泰然受这一城官员的跪拜之礼。”
他微微倾身,声音依旧平稳:“能受得起如此大礼,却仍坚称身无官职,林公子莫非是皇亲贵胄?”
他略作停顿,似在思索,继而恍然道:“可据陆某所知,我太渊如今似乎唯有靖安王一位外姓王爷,并未听闻还有哪位姓林的王亲啊?难道是陆某孤陋寡闻了?”
林若萧袖中的手早已死死攥紧,陆恒此言诛心至极,字字句句都将林家往僭越谋逆的火坑里推,他本意是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对方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这致命的刀锋逼到了自己咽喉。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缓缓松开了手,脸上重新堆起温润笑意:“掌司大人言重了,今日不过是友人小聚,此地亦非公堂府衙,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他转向仍跪伏于地的众人,语气轻松:“诸位大人都快快请起吧,莫要折煞林某了。”
说罢,他仿佛为了证明这不过是友人局,自顾自地拿起筷子,便欲去夹那盘鱼肉,试图将方才那页翻篇。
地上官员们面面相觑,冷汗涔涔,起身不是,不起更不是,他们深知今日这两位谁也得罪不起,但长远来看,扎根江城,林家才是他们真正的天,一番挣扎后,终于有一人咬咬牙,颤巍巍地试图起身。
就在他膝盖将直未直之际,陆恒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清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厅堂:“杀了吧。”
命令即出,寒光乍现。
只听一声闷响,一道凌厉刀光闪过,那刚刚半站起身的官员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已应声飞起。
鲜血喷溅,那颗头颅不偏不倚,咚的一声重重砸落在餐桌正中央那盘清蒸鲈鱼之上,死不瞑目的双眼圆睁着,正正对着举筷欲夹鱼肉的林若萧,温热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鱼肉和精致的瓷盘,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整个嫣红阁内,霎时间落针可闻,唯有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待反应过来,几个官员忍不住干呕起来。
陆恒则看向那盘被鲜血染红的清蒸鲈鱼,微微蹙起了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这鱼的火候倒是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如今却是不能吃了。”
他放下筷子,仿佛真的只是在遗憾一道佳肴被毁。
林若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强压着怒火,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质问:“陆掌司纵然官居二品,手握权柄,也不能如此枉杀朝廷命官,他方才何错之有?!”
陆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容仿佛听到了一个过于天真的笑话:“我既杀他,他自然绝非无辜,林公子若是不服……”
他语调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大可以修书一封,让奉国将军去御前参我一本,你猜猜,陛下是会更信我这个为他办差的孤臣,还是会信你们林家的一面之词?”
林若萧眸中杀意暴涨,指节因用力攥紧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