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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小勺和桑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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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北的七奶奶家有棵桑树。在屋后,很大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
七奶奶家在村子的最北一排,屋后是北院,北院没有围墙,直对着村北的农田。小勺家的地就在这里。小勺一天到晚的不愿意在家待着,爸爸妈妈下地,大都带上她。可到了夏初,麦子吐穗灌浆,玉米也高起来,一个小小个的丫头在地里玩会淹没在这些玉米麦子里,头都不露,好容易丢。而且,像薅草这种活,要赶着中午热天,薅出来翻着根就彻底晒死了。综合下来,带着小勺不合适了。可是她就是不肯在家里待,死活不肯,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嘴巴张到最大,下嘴唇咧到后槽牙,后嗓子的小吊坠都历历在目。闭眼,后仰头,绝不抬手擦眼泪鼻涕,就那么涕泪四流。爸爸妈妈看着好糟心,又不能由着她哭死。带!带上!
带上也是麻烦,小勺虽然不哭了,花着一张脸,但是放她在哪呢。妈妈一路走一路发愁,扛着锄头,恨不得抡一锄头给这个小破丫头抡回自家院子去。可是,只能想想。
村子小,走到北地也用不了多久。站在地头,妈妈看着小勺发愁,小勺犹自不知她已经在挨打的边缘徘徊了。妈妈一肚子的气没撒出去,手痒,打与不打就在一线之间。手还没决定,嘴巴先用上了,滔滔不绝,都是对小勺的无奈和愤懑:在家待着不好么?你姐姐就在家了,跟你姐姐在家玩不好么?你非得跟着做什么呢?你待哪?你看看,你待哪……小勺不语,听着全是问号的话,只是背手站着,嘴撅着,不走,就是不走。
妈妈的叨叨越来越大声,完全已经要扩大战况的样子。
七奶奶如从天而降的甘霖,止住了妈妈已趋愤怒龟裂的言语。她正开了北门,搬了矮桌和小矮凳,放在了她家的桑树荫下。对着小勺招招手:“来吧,小勺过来,来七奶奶这里来。小勺她妈,你们去忙吧,让小勺在这。还能吃桑葚。小勺,桑葚熟了。”
桑树有很大的冠幅,半个北院的都拢在它的阴凉下。树叶密密匝匝,青色的,泛白的,泛红的,紫黑的桑葚支棱在枝叶间。小勺,没出息的流口水了。
七奶奶给了小勺一只碗,碗里有洗好的桑葚。小勺一颗一颗的吃掉了。吃的嘴丫手指肚泛了紫。这么斯文的吃法,不过瘾。小勺觉得,一捧一捧的吃才叫爽快。
另一个对门的哥哥也来了。小勺喜欢这个哥哥,他叫小申。小勺喜欢的标准很清晰,带她玩的哥哥,都是好哥哥。这个小申哥哥,曾经带了□□,拎了在路边玩的小勺坐上自行车大梁,就奔了村西北的小树林去打鸟。小勺记得那车骑的飞快。半大的小子有的是活力,和其他几个哥哥比着赛的骑。太快了,迎着风,小勺眼都眯起来,嘴巴,牙齿、舌头和口腔都喝着风。小申哥哥俯着身,粗重的呼吸落在小勺后脑勺。捣腾的双腿,抓紧车把的双手,车都不是走的直线。路边的树、草窠和农田呼啸的落在身后。小勺想尖叫,紧抓着的手想撒开,张开手臂抱一抱入怀的风。不敢,此时侧坐大梁上撒手恐怕会掉下去。没关系,不耽误快乐。那林子宁静,深暗。脚下的落叶软绵绵的,和踩在地上不同,虚幻又不真实。阳光落下,一条条的,朦胧又耀眼,像做梦。可不是做梦。其实小勺已经不记得哥哥们打没打到鸟,只记得一声声鸟鸣幽远,几声枪响尖鸣。怎么回的家也不记得,就记得那么的快乐又自由。
这奇幻又冒险的活动,小勺后来再也没有经历过了。
禁枪了。
村长在村里的大喇叭一次次的播报:村民同志们注意了。村民同志们注意了。家里有枪的,□□,手枪,猎枪,各种枪,还有子弹,啊,子弹,都交到大队。啊,交到大队。村民同志们注意了。村民同志们注意了……
小勺去看了,上次那背在小申哥哥背后的□□和其他的各种枪,像一堆落叶的枯枝一样,堆在村大队院中间。簇成一堆,枪口指天,不复往日的神气。属于他们的乡村生活落幕了,以一个再燃不起火苗的篝火堆的样子。
小申哥来了好呀。他也是来吃桑葚的。整个村子,最好最大的桑葚,就是七奶奶家的。小申哥也是懂吃懂玩的。吃桑葚,就得在树上自己摘着吃。他先托着小勺上树。又轻又会使力的小丫头子,几把爬上树,像个挂件一样,把自己安置在一个壮实的树桠上。随后,小申哥也爬上去。两个孩子,一大一小,耷拉着两条腿,两长两短,边摘边吃。先吃手边的,最大最紫的,像微型的密级葡萄串的一个个浆果,也不吐梗,足够的甜,梗的青草气倒是可以中和一下甜蜜。手边的吃完,站起来,脚下稳当好了,手抓枝干,越上面的果子越甜美。只有上树的人,才能够品尝这第一手的美味。甚至于,有些太甜了,偶尔也摘几个半数的泛红的,略脆略酸的味道,也别有风味。
真真是吃饱了。吃的嘴巴、脸蛋、手指都是紫的,紫药水的颜色。小勺怀疑紫药水就是桑葚做的。和小申哥对视一眼,嗯,该下树了。小申哥先跳下了树,准备在下面接应小勺。小勺虽然嘴巴再也吃不下了,精神上却依然没有满足。想着回家还能再吃几口,吃不下拿给姐姐也好呀。姐姐就是这点不好,就爱在家猫着。在家猫着能吃上这么新鲜的桑葚么。只能这个好妹妹摘一些拿给她甜甜嘴儿。虽说像自己这样敞开吃,吃第一手的可比不了。但是,聊胜于无么。小勺决定摘一些带回家。正好今天穿的小外套,有小口袋。小外套挺好看,粉粉的,带圆圆的领子和圆圆的小兜,小兜外还匝着白色蕾丝边。小勺精挑的枝头大大的两捧桑葚,小心的一颗颗放进小兜里。装好了,鼓囊囊。小申哥还等在树下呢,看小勺装好了桑葚,他张开了双臂。未料小勺转身面朝树干,四肢张开抓紧像个短尾巴壁虎一样出溜了下来。小申哥都愣住了。小勺还有些不明白小申哥为啥这个表情,直到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粉色小外套,那突兀的两大坨紫色汁液,还有外扩的趋势,还有小兜里已成果泥样的桑葚。小勺欲哭无泪。
那天怎么回家的,小勺依旧忘记了。只记得回到家妈妈就抢救性的洗那件粉色小外套,勉强把紫色洗的淡了一点。第二天,妈妈在缝纫机旁给小勺的裤子打补丁。是的,不光小外套受损,裤子也遭殃了。桑树皮很粗,小勺的二手裤子没经受住这粗粝,磨破了。小勺照旧老姿势,手臂背在身后站在旁边看妈妈缝。缝纫机哒哒哒。小勺看妈妈都没有选个同色系的布,就那么随便裁了一块,一圈圈的线跑在上面,密密匝匝的补在了大腿根和膝盖处。小勺撅了嘴,好生不乐意,真难看呀。
补完了,妈妈让小勺试一试。
小勺说:“我不穿带补丁的裤子!”
妈妈惊了:“美得你,打补丁还不是因为你老爬树!”
小勺不依不饶:“那是因为裤子太旧了,给我做新的,爬树也磨不破!”
妈妈施展强权:“不穿就光着!”
小勺无奈。
眼看妈妈把小勺其他的裤子也都拿来,大腿、膝盖处打算都提前补上一层,预防做起来。
小勺崩了:“不要!就这个破了,别的不要补!”
百般交涉,小勺挽救了其他裤子的完整性。
姐姐没吃到桑葚。小勺为她遗憾。
为了吃桑葚,损失了一件外套,一条裤子。小勺权衡过后,觉得不亏。桑葚好吃,一年一次的美味,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