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无边之村里有个姑娘叫小勺》坨坨村的王小勺

8、第 8 章 小勺和西瓜

　　小勺总是能梦到一片瓜田。
　　那瓜田永远是在夜的时空里，不甚清晰，老是拢着朦朦胧胧的雾。深邃静谧的黑夜，天上挂着月，月盘圆圆的。雾衬的月光缥缈冷清。月光让雾有了形状，飘飘荡荡，婉转游走。引了小勺伸手去抓，指缝却太宽。
　　小勺低头看看空无一物的小手掌，四周阒静。
　　站在瓜田边的小丫头，深吸了一口气。掺了月光的空气清凉，像刚刚从水井压出的水那般透彻的凉，让白日攒在身体里的暑气从周身散去。摆脱了热烘烘的粘滞，身体都轻了。抓不住的雾缠绵围绕着小勺的身体，似在拥抱，似在托举，似在和小丫头玩耍。小勺觉得有一瞬间，她飘了起来，和雾共舞，悠悠飞升。头脑一荡，来不及的品味，回了原地。那一荡，灵魂都被震动，令神识都恍惚了。不禁的怀疑，刚刚飞起了还是没有起。小勺惊奇于这震慑心灵的一瞬间，也许雾也是调皮的。小勺双肘微微抬起，等待着下一次的惊喜。
　　月光雾气笼罩下的瓜田，铺排在沃土上。那叶子，那藤蔓，那大小的瓜，绵绵瓞瓞，贴地延展开，无穷的张扬，没有尽头。
　　被围绕于其间的小勺，站定，怕挪动的一脚踢到一个瓜，踩到一根蔓。她是怕黑的，如今独立于这其间，平静又安心，没有一丝丝对黑暗未知的恐惧。
　　不远处有一间木头和稻草搭的看瓜棚。小勺无端觉得熟悉。是了，她最期待在那瓜棚里过夜。曾经有一次，禁不住几个小孩的轮番的央求，家里终是同意他们一起来瓜棚过了一夜。简陋的木板搭的床，滚在上面的孩子痛快的大笑和尖叫都要冲破了稻草顶。棚里的欢乐持续，最后是怎么睡去的全然不记得。像是一个瞬间，全部的安睡。几个小小的人，四肢交叠，头脚相对的挤在那张小小的木板床上。硬的床板，皱的被单，呼吸间伴着淡淡的稻草香和泥土气，睡的香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都不记得。为何那么快乐，不记得。只记得，就是自在畅快，充斥着全身和头脑的无穷尽的快乐，纯然不掺杂一丝丝的杂质的快乐。
　　小勺最是喜欢吃西瓜的。
　　每年的夏天，总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爸爸会买回家两筐瓜。整整两筐，柳条编的框，宽宽大大，装的满满的西瓜。柳条框摆在北院的槐树荫下。阳光穿过树梢叶片，揉碎了的金银样闪闪烁烁，满地斑驳璀璨。再灿烂，也不如西瓜吸引小勺的目光。往常这个时间，小勺已经出门去玩了。不远处的斜对门的邻居要垒围墙，拉来的沙堆在院中，小勺已经玩沙好几天了。半块碎了的黑色磁铁埋在沙里，来回搓，吸出来黑色的铁屑，积攒了已经有小半捧了。盛夏的中午，烈日炎炎，阳光都灼人眼，也都拉不回埋头玩沙的小丫头。今天，小丫头为了西瓜，放弃了沙。
　　西瓜被抬进了西屋。西屋没有打炕，挨着南窗放了一张铁架子的双人床。西瓜准备放在矮矮的床下，空荡荡，阴凉凉。小勺爬到床底下，妈妈把瓜推给她。接过西瓜，小丫头知道不能骨碌，骨碌过的瓜，瓤就坏了。她轻轻的推，郑重其事的对待每一颗西瓜，排排的码好。
　　晚上睡在这铁架子床上，想到躺在了二三十个西瓜上。满足哇，不能再多一点的满足。
　　小勺进入了疯狂吃西瓜的日子。
　　早起，象征性地喝小半碗粥，被妈妈看着吃掉一个鸡蛋。刚开始鸡蛋也不吃，送给姐姐吃了。后来被妈妈发现，挨一顿打。换成只吃蛋白，蛋黄依然送给姐姐吃。又被发现，再次挨打并迎来被看守吃鸡蛋的待遇。抻着脖子艰难的咽下鸡蛋的小勺，也不外出去玩耍，只在北院晃荡，逮逮大青虫子，戳戳蚯蚓，揪一把槐树叶拿叶梗编一个小漏勺……。她等着日头稍微升高一些，方摆出一副名正言顺的表情，大摇大摆的进了西屋，麻利的爬进床底，抱一个西瓜出来。
　　切开西瓜的那声脆响，昭示着这瓜的多汁和甜美。太早了，没人跟小勺一起吃，早饭还在肚里呢。那正正好呢，叮嘱着妈妈不要切块了，她正是选了一个小个的西瓜。小勺信誓旦旦的保证着：我吃的下半个，可以的没问题的，妈妈放心吧，我不会把自己吃撑，也不会吃拉肚子的。
　　拿了马扎，摆了小桌在槐树荫下，小勺抡着小勺，挖着西瓜一坨坨，送进嘴巴一口口，不亦乐乎。真的，她真能吃掉这半个西瓜。
　　吃完半个西瓜的小勺，肚子挺着，瓜皮扣了在头顶。
　　到了午饭时间，肚子半挺了，饭是依然吃不下的。乖乖的坐那扒了微微几口的水捞饭，拣了几口拌白糖的西红柿就算完事。小勺开始等着午睡之后的爸爸妈妈姐姐，还有半个西瓜呢，她一直记挂着。啊，他们终于睡醒起来了。小饭桌依然摆上，这次西瓜被切了块。小勺乖乖的坐上马扎，双手捧着西瓜，心无旁骛专注的啃。
　　三角形的瓜皮罩住了小勺多半张脸。有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滴在地上，一些顺着脖子继续流，流过小胸脯，流过小肚皮。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光了膀子，只为了吃西瓜。吃完一抹嘴，利落的跳进院里晒了半盆水的大洗衣盆里。水晒的暖暖的，从头到脚一秃噜，又是一个干净的小勺。
　　小勺觉得，她可以不吃饭，只吃西瓜的。一个夏天，床底下的西瓜一个个的消失。可能还需要中途再补充买一筐。每天小勺都挺着小肚子进进出出，小肋条倒是越来越显眼，一根根的排列着。
　　神仙呐，小勺觉得这就是神仙的日子。
　　对小勺来讲，夏天不是灼灼的烈日，不是蒸腾的暑气，不是不停歇的蝉噪，不是嘈嘈杂杂的蛙鸣，是一口一口的西瓜。
　　夏末了，早晚都不再那般的溽热。床下的西瓜越掏越深，就剩最后几个了。小勺吃的快意，也吃的留恋。她知道，剩下的瓜吃完，今年的西瓜就吃到头了。记起前几天去自家田边玩耍，旁边地里种了一片的瓜。大人们已经在捣秧了。扯一串秧，也有小小的瓜挂在藤上，但是日渐衰败的瓜秧支撑不住它的成长。小勺蹲在地头，看着这片不成气候的瓜田，伤心涌了上来。看着那些小生瓜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火气。那火气窜将上来，小勺竟有些上头，克制不住站起身，一脚踢向一颗小瓜。瓜没踢到，红绒布小鞋子飞了。远处干活的大人们看到了，开怀的大笑。小勺噘着嘴，狼狈的单脚跳着去找鞋。那红色小鞋子跌在瓜秧深处，显出些许落寞。往日饱满舒展的叶子卷了黄边，被一棵棵的拔了拢成一堆堆。瓜田也落寞了。
　　小勺明白了自己的迁怒不当，也得了教训，心情低落的回了家。
　　晚上那片瓜田又来入了梦。
　　依然是黑夜下的瓜田。今天的雾更轻灵，月色更美。瓜秧壮实饱满，叶片水灵壮硕，西瓜个个圆鼓鼓。瓜藤的生长仿佛看到见。它在延伸，缓慢的，不停息的，生生不止。
　　小勺站立其间，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