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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杀猪与彩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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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的傍晚时候,差不多,是日落前,天光还亮,但有渐淡的趋势。老房子的北院就会响起尖锐的猪叫。惊恐,高亢,持续不长之后戛然而止。
爷爷家,杀猪了。
每周总有几天,小勺要围观杀猪。和哥哥姐姐排排站在北房檐下,围观从逮猪,按倒,放血,褪毛,开肠破肚,分割,清理下水……所有的过程。爸爸、大大是主力,爷爷打配合。小勺家祖上几辈子都是靠这个手艺吃饭。虽然血腥,但小孩子们也不怕,甚至带着些兴奋,并没有什么对生命的敬畏。这是个撒尿必冲蚂蚁,蜻蜓必揪翅膀,大青虫必捏到屁股拉屎口吐绿水的有着清澈的残忍的年纪。
北院的西北角,有小勺见过的最大的一口锅。锅里热气蒸腾,早就提前烧好了满满一锅的水。猪放过血后,就被拖进大锅去烫猪毛,各个角落都烫到。爸爸他们拿着一端卷成筒的铁刮板刮猪毛,刮出“刷刷刷”的声音。猪皮去了毛,好生的白嫩干净,完全看不出平时滚的泥呼呼的污糟样子。水汽蒸腾,带出毛发的腥气。那是小勺对老房子北院气息的印象。
这个北院,总是带着腥气的。甚至,带着些许的阴沉,即便酷暑也是,冬天尤甚。冬天日头短,爸爸他们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解猪也是个精细活,得开灯干。于是那盏黄秃秃的小灯泡就亮上了,整个院子拢在这不甚亮堂的黄光里,氤氲着大锅里的蒸汽。袖着手站在屋檐下的小勺和哥哥姐姐们,每人嘴里含着一块冰,那是刚刚拿着菜刀从水缸里砍出来的。嘴巴被冰的都要兜不住口水,但是还是要含着,像在证明自己的勇气,与这寒冷做决斗。天寒地冻,一排孩子一个也不走,坚持等到板油整片的被撕下来,挂油从肠上摘下来拿马蔺草吊起,猪脚指甲拿砍刀剁下,两个腰子挤出来,大肠小肠套翻一遍……完全不嫌腥臭。然后,大姑拿着一个盘子过来,瞅准最嫩的一块肉,剌起,大摇大摆理直气壮的端走了。至此,孩子们心满意足的返回屋子里去。
一个生命的被拆解满足了小孩子诡异的窥视欲。
忙完的爸爸他们也会回屋,洗手,喝茶水,顺便拢账。杀猪卖肉的生意是三家的,爷爷,大大,爸爸。小勺看他们数钱,分钱。偶尔,还会帮爸爸数一数,小勺也识数了,她最爱数一百块的钱。爸爸和大大把分好的钱装回口袋。奶奶则拿出一块蓝白方格的手绢,把他们那一份包好,放回衣箱深处。小勺总会想:就这么当这我们的面放,也没有什么大的必要放那么深吧,真想偷,那不是手到擒来。但是人本性还都是淳朴的,奶奶从来没有丢过钱。
忙完的爸爸回家吃饭去了。小勺有时候会跟着爸爸回去。有时候几个孩子一起就会起哄一样的留下,留在大姑那里吃饭。大姑嫁人了又像没嫁人,挨着老房子在东边申请了一块宅基地盖了房子。和老房子之间有条土坯墙,开了个门洞东西出入。只要留下吃饭,必是疙瘩汤。疙瘩汤没有鸡蛋没有肉丝,只有白菜丝,没滋没味,但是就是能让小孩子胃口大开。几个孩子连争带抢,一整盆的疙瘩汤,很快就分食完。凭本事抢来的饭可能就是更好吃一些。连小勺这个挑食到让妈妈头疼的小丫头,能喝上两碗。她在家可是连半碗粥都喝不完的呀。小勺总是暗自想:大姑剌的肉去哪里了?也不趁着新鲜吃掉,放到明天,就没刚剌下来好吃了!白来的还不舍得放,小气的呢。
夏天,日头长了。有时候猪杀完了,天还亮着。妈妈也会过来老房子这边,遂凑个牌局。他们打叶子牌。在炕上放上炕桌,细长条的牌掌在手上,像掌控了天下大势。叶子牌不像扑克也不像麻将,玩起来带着闲适,不紧张。日落时分,霞霭蒸腾,大人们慢慢悠悠的摸牌,出牌,胡牌。各个情绪就像那些平平展展的塑料牌面,不疾不徐。光线昏暗起来,那便掌起灯,依然是一盏小黄灯泡,比北院的瓦数多一点。头顶的昏黄光线拢着灯下的人,挂在北墙上的一束干香草的味道在这灯光下似乎更浓了些,墁的砖地已经有了岁月的凹凸。时光深邃宁静,小勺站在炕下看着他们,跳脱的小人儿都感觉出一丝岁月的绵长悠远。
一日,几个孩子照例齐聚老房子这边,等待一场杀猪盛宴。午后的天气溽热,院外的香椿树叶,一动不动,往日舒展的大叶子都耷拉了头,萎萎缩缩,像被这热抽走了魂魄。凝滞的空气蓄势待发,升腾,团聚,再出其不意的倾泻而下。一场暴烈的阵雨呼啸而来。大人孩子全都躲回了屋里。小炕桌摆上,叶子牌掌起。
阵雨轰轰烈烈的来,干脆利落的走,一扫蒸腾的热,留下清凉的潮。不粘腻,夏日珍贵少有的清爽。像受了神启,几个孩子呜呜嚷嚷的呼啦啦从屋子跑出去,跑出院子,跑出南门,站在玉米田边,又面朝东一排站在道边。一条完完整整的鲜艳明亮的彩虹跨立在东方。是的,是立,不是虚幻模糊不清晰的半截挂在天上一段,是恢弘硕大清晰的,像彩笔画出来一般的扎在地上,拱在天空的完整模样。是光线的魔术,是雨后自然的馈赠。几个孩子不再叫嚷,被这无可比拟的天空之桥震慑,圆了眼,张了嘴,摄了魂。
彼时小勺短短的生命历程还没有走过桥,还没有趟过河,还没有越过山,却已看过最美的虹,横在了她的眼中,落在心里,以及往后的岁月。她那时便知,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的彩虹可以比过这一条,它永存在了她的灵魂深处,深刻的烙印下去。雨后的风,轻柔拂过,吹动了头顶上槐树叶,叶上残雨低落,落在小勺的头顶,脖颈,冰冰凉。
一声声尖锐的鸣叫传来,被这场大雨延缓的杀猪开始了。东方的彩虹已渐渐隐去,孩子们从梦幻之境魂归。齐齐扭转身,荡着路边的野草,向北院呼啦啦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