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无边之村里有个姑娘叫小勺》坨坨村的王小勺

3、第 3 章 小勺的公鸭嗓

　　小勺是个公鸭嗓。
　　试想一下，一个圆圆脸圆圆眼的可爱小丫头，一张嘴，嘎嘎嘎，很是不搭配。可是，小勺就是这样一张圆脸搭一副公鸭嗓的配置。小勺不记得自己以前的嗓音是什么样的。妈妈说，就是很甜的小丫头的小奶音。
　　为啥成了公鸭嗓，里面有个故事。这个故事小勺听了无数遍，每次都是妈妈扯起话题来。
　　通常都是在做饭的时候，且大概率是包饺子。起这个话头都是因为婆媳关系这个千古大谜题。因为某件小勺看来很不是事的事，就引起了妈妈对奶奶的不满。这不满对着爸爸讲不合适，就对着面板边跟着玩面的小勺叨叨。小勺，淘气归淘气，嘴巴严，很得妈妈的信任。
　　这一天，又因为大姑过来捅捅咕咕几句话，惹的妈妈气鼓鼓的像个芥海儿（方言，蟾蜍的意思），鼓着下巴撅着嘴，一边擀皮一边嘴巴念叨着。念叨着念叨着，就念到了小勺的公鸭嗓上。妈妈像陡然有了精神，擀面杖在面板上轻敲一下，从一只鼓气的芥海儿变身成了一只脖子炸起毛的小斗鸡。小勺一激灵，知道要开始了。
　　“你知道咱家以前北边冷灶边上拴着一只黄狗吧？”
　　小勺摇摇头，心想：一两岁的事情委实是记不得。那冷灶倒是记得，黄土坯和红砖搭的，夏天的时候烧火做饭大部分时候在那里，后来风吹雨淋的塌了，是在一个早春塌的。小勺还和村里小哥哥一起去扒砖扒坯玩，结果在灶坑深处扒出一只冬眠还没结束的芥海儿。拿个小棍捅一捅，它有气无力的跳两下，跳不动，窝在地上像个入定的老和尚。小棍不捅了，改成敲，敲木鱼儿一样。芥海儿随着敲击，下颌和肚子越涨越大，像个真木鱼儿了！小勺和小哥哥也顾不得扒砖了，乐此不疲的能敲一整天。可怜的芥海儿，窝没了，冬眠也眠不成了，还被如此的耍弄。换成谁，也会气成木鱼儿！
　　“哦，你不记得也正常，那时候你太小了，走都走不稳当呢。”
　　小勺心说：每次都这个开场白，都不换个花样。
　　她也只敢心说，嘴说是不能的，挨打很疼。毕竟妈妈拿着擀面杖呢。妈妈继续擀起皮。
　　“那时候咱们家和你四妈家一起炸猪血，实在忙不过来就把你送到了你奶奶家，就让她看半天。呵呵！可真是半天，多一分钟都不给看！”
　　妈妈手很快，皮擀出来了一堆。擀面杖放下，转而去包饺子。妈妈包饺子可好看了，满满的馅放上去，小勺觉得等自己学会包饺子是怎么也学不会包放这么多馅的饺子的。姐姐学了那么久，包的饺子馅还是少少的。每次包了她自己不吃，专挑拣着妈妈包的饺子吃。馅大吃着好吃呀，姐姐可真是不傻。她包的那些个瘪肚子的饺子她真是一个不碰。筷子准头十足，总是一筷子就夹起鼓鼓肚的。嗯，也是像个芥海儿。
　　“老太太那可能是掐着秒表算的时间。你爷爷不是有个怀表么，估计两口子一起掐表来着。那天猪血也多，炸了好几锅也没完活，我们和你四妈四大大在忙着呢。你爸爸突然抬头说：‘你们听没听到一个孩子哭？’我们都听下手里的活，仔细听，还真是，狗叫夹着孩子哭。再仔细一听，喔豁，咋这么像你的声音！”
　　一个一个饺子包出来，转着圈的排在屉上。规律的美，赏心悦目。妈妈包的饺子不仅馅大，还是花边的。从一边左一下右一下的捏到另一边，饺子边像一条柳枝一样，左右排列着柳叶样的褶儿。真漂亮呀！姐姐曾经尝试的学过，包出来一个个像拖尾巴的瘦耗子。妈妈包出来就鼓崩崩的，就看着就很好吃，很馋人的样子，是一个饺子最美的模样。
　　小勺就这么欣赏着饺子，心不在焉的听着妈妈讲下去。她发现其实妈妈也并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她都不记得这些事，能回应出个啥。妈妈只是需要小勺听着，就听着就可以。妈妈就不孤单了，在这场婆媳的战斗中就有了一个队友，一个不发一言的队友。妈妈就似有了倚仗。在妈妈那里，陪伴能顶千军万马。小勺觉得明明最好的办法就忽略这些鸡毛蒜皮，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好。可妈妈不这样，她还在继续，愤慨的继续。
　　“你四大大和四妈也仔细听了听，觉得也是你的声音，我们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去了咱们家冷灶这。喔豁，你跟个小泥人一样，滚的满身都是土，嗷嗷嗷的嚎，满脸的眼泪儿，眼泪儿又和了泥，都不能看了。咱们家的那个黄狗就在旁边使劲的叫，它本来就不喜欢你，看见你就咬。真恨人呀！亲孙女呀！找都不带找找我们的把你扔那就回家！有这样当奶的么！真不是人呐……”
　　小勺看着妈妈手里的饺子褶都比前面的几个来的深刻，知道妈妈的情绪到了峰值。
　　“你嚎的停不下来。我们把你抱回了你四妈家。我真是没处出气，四处也找不到个趁手的家伙。炸猪血的灶里正烧着一整根的木头，我抽出来带着火星子就冲着你爸抡过去了。”
　　妈妈手不停，饺子褶趋于正常了。
　　“哎，其实想想，和你爸有啥关系。摊上这么一个妈，他也不能自个换个妈不是。”
　　最外围的饺子合拢了，圆满的一个圈。
　　“你爸的那个外套，让我抡火棍子后背烧了一片，倒是没烧着他！”
　　饺子褶又有点深了，妈妈情绪起伏中。
　　小勺倒是有些心疼爸爸的外套，无妄之灾。两口子打架，双方都没有错。因为一个外人的作为，还搭一件衣服，真不值当的。
　　“你嚎的时间太久了，后来你嗓子就哑了。好好的嗓子，成现在这样，可惜了的。”
　　小勺倒没觉得有什么。最近电视破天荒的能收到中央台了，可能跟爸爸换了一个小飞机形状的天线有关系。小勺见村里好多人家都换了这个新天线，盼望了好久。家里的电视都快成摆设了。只能收到两个电视台，好多时候打开电视，来回切换着两个的电视台，屏幕上都是个切割成大小块的球。如今，小勺能看到《米老鼠和唐老鸭》了，偶尔还能看看《聪明的一休》和《机器猫》。太开心了。她学唐老鸭说话可像了，简直一模一样。姐姐就学不成，多亏了自己的公鸭嗓。
　　而且，小勺的公鸭嗓不影响她大喊大叫。妈妈让她保护保护嗓子，现在还小，少喊一些可能还能恢复。小勺觉得自己的公鸭嗓简直就是沙哑的恰到好处，中低音可以学唐老鸭，高音又恢复了圆润。村里有一个大大，他的公鸭嗓更严重，高音根本上不去，全是气声。每次小勺见到这个大大说话，都有些为他遗憾，又对自己的嗓子有些窃喜。小勺上房，冲着北面大喊玩听回音的游戏，一声长啸，完全想不到这个丫头是个公鸭嗓，这荡气回肠、淋漓尽致的一嗓子。远处返回的渐次弱下去的回响，小勺听着，满意极了，多么响亮高亢，自己的嗓子真是完美呢。
　　饺子包完了，馅和面都正正好用完。每次小勺都要暗叹一声：妈妈好厉害！
　　屉放下锅坐好。饺子蒸上了。妈妈继续烧着火。言语间的愤恨像随火烧了，就剩了灰烬，但是又染着点红，有着温度，但是小勺也知道，快到尾声了。
　　“你看看满村的奶奶，哪个不给儿子家带孩子，就咱们家摊上了。后来你姥爷听说了，直接过来家里问你爸，到底这个奶奶给不给看孩子，别嘴上不决绝，手上还不干活。你爸也觉得对不住，但是有啥办法，呵，在老丈人面前都抬不起来头。后来就让你大表哥，每天早上骑自行车给你接到你姥姥家，下午放学再送回来。你哥那时候，也不过13岁。呵，一个半大小子都比亲奶奶强呐。你还记得你在姥姥家的事么？”
　　小勺记得一个个的画面，姥姥家那是个宽大非常的院子，有一架葡萄藤，有开在南门口的小卖部。小勺还记得姥姥在柜台前拿浆糊糊桃罐头的商标纸，拿刀裁黄色的包货纸，还有挂在梁上的细细的纸搓绳子，和一屉一屉的香果子。
　　小勺有在哪里都不认生都很快乐的本事。
　　饺子熟了，蒸腾着的气都带着饺子香。
　　小勺着急吃饭。吃完申请看电视，妈妈准了。开了电视，时间刚刚合适，今天看到了《米老鼠和唐老鸭》呢。
　　小勺笑的嘎嘎嘎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