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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小勺和樱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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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勺的心里长着一棵樱桃树。
她深深的怀念着它。
她记得这棵樱桃树的样子,如此的清晰。它靠着东墙根,优美丰茂。紫褐色的树身斜探出来,树皮光滑,带着一些小小的白点点。无论是早春串满所有的枝头的密密匝匝的粉白小花,还是花谢后窜出的卵心型的毛绒绒的小小绿叶,又或是秋后落叶后满身光秃只剩枝丫的张牙舞爪,这棵樱桃树的各种样子,小勺都喜欢。
樱桃树是小勺自己种下的。
她走遍了全村,尝遍了全村的每一颗樱桃树后,精心的挑选了一棵果实最甜,最多汁,最大颗的樱桃树。在春末的一天,等到这棵树下的新生的小苗长到了小腿那么高,小勺扛上家里的烧火铲,挖了这棵小苗。烧火铲夹咯吱窝下,连苗带土双手捧回家,像捧着最珍贵的火种。
小勺选定了东墙根下,小心的种下了这棵小树苗。
空气、阳光、雨露、土地,树苗就这样扎下根,迎风长。
等待结果的日子是漫长的,还好村子里还有好多棵的樱桃树,可以填满漫长期望的日子。
这个村子的春,始于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随意种下野蛮生长的一棵棵的樱桃树。
春意还料峭,樱桃花就热烈的开了。粉白的,粉红的,浓浓烈烈,爆满所有的枝丫。不在意风还凛冽,就着长了的春日,兀自的开着。不管是只有一两枝树杈的小苗,还是冠状的成树,毫不吝啬的发力,要绽放,要盛开。不在乎一切烦扰,无关乎天地世间,成就自身几日的繁华盛世。自成一体的傲娇与可爱,坚韧与独立。
这花衬得这灰突突的村子更灰,更沉默。这沉默的灰色村子衬得这花更沸沸扬扬,遗世独立,卓尔不群。毫不融合,也是一种奇妙。
花瓣飘飘,轻易就被吹落。急吼吼的来,遂了什么心愿一般,无牵无挂的去了。
枝头依旧热闹,被一个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绿果子填满,作伴的也是毛茸茸的叶子。除了树皮,都毛茸茸的,掻动孩子的心。
果子尖尖越来越短,身子越来越膨胀,从小桃子形状长成了浑圆的豆子样。
果子硬硬的,淘气的孩子玩打仗游戏可以拿来当武器。弹弓子的子弹,自制吹管的子弹,源源不断,随摘随有。战败前,输死抵抗,撸一把,决绝的抛洒,真壮烈。
孩子的嬉闹也损伤不了根本,春日暖阳下的茂盛来得更飞扬放纵。
日子越过越暖和。脱了厚衫换薄褂。樱桃越来越有小浆果的样了,毛茸茸完全褪去,绿色渐浅。果子看着就不再是硬的,是饱胀的,是弹的,是水灵的。
成熟前的日子是最长的。以往一天一个样的樱桃,怎的最近没得变化?总该熟了吧……扒拉着枝叶找一颗最大个的尝尝。捏在手里就知道没熟……管他的,塞嘴里,酸涩难耐,龇牙咧嘴。隔一天,再摘再尝,挤眉弄眼。
入夏了,樱桃伴着满村麦秸的香气全面成熟。白樱桃果皮半透明,看得见果肉里面的丝丝纤维。红樱桃是从半红半绿过渡到全红,从外皮红过渡到内里全红,红的似要滴血,干干脆脆的红,没有杂色。
呜呼!
村里的樱桃树很多棵,一树一树的吃过去。
走在路上,顺手摘一把吃吃。站着说话,摘上几颗尝尝。房前屋后坐着马扎闲聊,折上一条枝子,拿手上闲磕牙。有时间的,端着一个粗瓷碗,摘满一碗。盛着晶莹剔透的红白樱桃,如珠似玉,拙朴的粗瓷的蓝边碗都婉约起来。再没有比这莹润的红白樱桃更漂亮可爱的吃食了。
初夏的雨来了。
雨过后,站在树下摘樱桃吃。枝叶被风吹过,凉凉的水滴在身上,打一个激灵。空气也是沁脾的清凉通透,一切都是。
淋过雨樱桃,还带着水滴的樱桃,自然冰凉的樱桃,是世间无比的珍馐。
外面的樱桃吃起来总不是那般畅快,那就回家吃。
家里的那棵樱桃树还小,还没有结果,那就吃隔壁的。
隔壁的那棵大樱桃树正正挨着自家西厢房。缀满樱桃的枝头就伸在房顶上,诱惑无比。
爬上西厢房顶,触手可得。坐着吃,趴着吃,眯眼躺着翘着脚吃,悠然快活。樱桃树在手边,想吃那颗吃那颗,选最大的吃。阳光正当好,周身融融,屁股下是晒暖的房顶。噗,吐出个樱桃核,想吐哪里吐哪里。吐身边,吐房下,无拘无束。快活的想打滚。
神仙,这是神仙的日子!
邻居家的大狼狗在树下冲小勺狂吠。不怕的,厢房足够高,只是有些吵。攒一把樱桃全塞在嘴里,抿掉果肉吞下,留一嘴果核,射手一般冲着狗子喷。狼狗似得了羞辱,更怒了,叫的更大声,冲着院墙扑!小勺得意极了,叉腰张狂的笑回去,转头下了房。
胜利,无与伦比的胜利!
吃樱桃的日子似长又似短。说长呢,是因为吃了好多了,怎么都吃不完。说短呢,咦,这才多久,怎么一摘,樱桃就离核了。果肉捏在手上,果汁滴答,果核还牢固在枝上。这一刻,小勺知道,这一季的樱桃,过去了。剩下在树上的,该留给纺织娘吃,留给小鸟们吃了。
四季轮转,四季分明,时光让等待丰满,让期待甜蜜。
小勺自己种下的那棵樱桃树,结果了。
第一年结果,一颗半。有半颗被纺织娘吃掉了,露着果核。小勺等了好久,不敢像往常那样尝一尝是不是熟了。真的等到一颗半的樱桃完全变红,摘下来,塞嘴里,品一品,酸甜,美味。
看着这丰茂的樱桃树,等明年!明年可不止一颗半樱桃了。
小勺自信极了。这是自己选的,自己种的,最好的樱桃树。
那是一个夏末的傍晚,游荡玩耍了一天的小勺回家了,比往常早了很多。
在过堂屋灌了半水舀子凉水的小勺去到院里。不对,不对,东墙那里不对。轮着镐的爸爸在刨,一镐一镐刨在了小勺心口上。樱桃树躺在地上,依然丰茂。
东墙那里自此空了,后来盖了猪圈。
小勺依然爱吃樱桃,依然满村转悠着吃别人家的。
小勺心里那棵樱桃树,每年都结一颗半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