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无边之村里有个姑娘叫小勺》坨坨村的王小勺

16、第16章 泡桐花

　　老房子的中院，有一颗很粗很高大，没人提起过已经生长了多少年的泡桐树，挺立在西屋的南窗下。
　　树干很直，高耸入天，一人不可合抱。小勺经常去抱一把。在树下双臂搂抱住，双腿岔开，整个身躯四肢紧靠着，像只小壁虎，脸皮也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小勺像成了这树的一部分，脚底板也向下生了根，延展，和土地有了连接，心里顿生欢喜。黑褐色的树皮颜色极稳重，枝丫繁茂，从稍远处望过去，看到大大的树冠，沉着又醒目。它就像拿笔画出来的一样，树干是树干的样子，树冠是树冠的样子，很标志的一颗树。
　　厚衫都脱下了，一层层的束缚没了。阳光暖暖的春日，泡桐花就开了。
　　这是小勺极喜爱的季节。融融的光，她喜欢面朝着太阳闭上眼。阳光丝毫不吝啬的铺在周身，脸蛋晒的温温的。眼睛虽闭着，但是能感觉到橘色的光，一切都那么灿烂又温柔。她想幻化成一股风，飘飘扬扬，融化在这春日暖阳中，自在又惬意。
　　在这样的好季节，好阳光下，泡桐花极猛，极烈，闹哄哄的，似是倏乎间一夜间就全开了。
　　小勺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和妈妈打个招呼，迈步出了堂屋北门，往东北方向走去。一路盯着这盛大的花景，走个三四分钟去往了老房子。泡桐树用自己的繁茂，用自己积蓄了一冬的力量，装点上满头的荣华，似在召唤着小勺。小勺一步紧似一步，分秒必争。她怎肯错过这样的盛事，要去赶赴她和泡桐花一年一度的美妙约会。
　　整棵树在恣意的展示华丽的生命，如此张扬不羁。树冠像笼上了雾罩上了纱，里层浅紫幢幢，往外层渐白渐薄。往日里很朴素的一棵树，此时庄严和浪漫相得益彰，显出了梦幻般的壮美。
　　小勺进了院，站在树影下，仰头望上去，后脑勺和地面近乎平行。小小的丫头，细瘦的身躯和圆圆的脑袋瓜，定定的立于树下。这是她和泡桐树之间的深深凝望，一个小小人和与大树的神识间的对话。伴着暖阳春风，这个人与树的独立的世界中，小勺深深的沉醉其中，爱着这一切。
　　呼吸间被缥缈的花香占领，浅浅的呼吸，柔的，淡的，好闻的呢。深吸一口气，这香味蓦然尖锐起来。这香来自大地，是地气上扬的精粹。是呢，这么盛大的花事，怎不配有馥郁的香！
　　东风起了。
　　花影摇曳，有花朵吹落。落地竟是有些重量般的。树下的小勺捡着落花。筒状的花，绒绒的有些厚度的花瓣，像磨砂的手感。掂在手上，小小的巴掌长。拣了十几二十朵，团团堆在脚下，细细的挨个的看着。花瓣已经褪了些颜色，泛着白，那朦胧的紫只是隐隐透着，昭示曾经的盛放，外边缘卷边泛着枯黄，没有花蕊。竟是挑不出一朵完美的。
　　小勺拈着残花，一股占有的冲动涌上来。望着这一树的花开，想拿一朵最美最美的在手上。泡桐树应该不会责怪自己的贪婪吧，心里祈求大树能够慷慨的馈赠。她坚信，和她心意相通的大树必会同意这小小的要求。小勺冲着泡桐树举起小小的食指发誓：只打这一次，就这一次。
　　风来，树动，她想：它同意了。
　　沟通好了，小勺决定去做。她抬头估量了一下，转身去了杂物房。一通翻找，找出来了存货中最长的一根竹竿。她用力的举起，尝试着去够最低树枝上的花。不行，够不到。再找一根竹竿，还有麻绳、铁丝。小勺坐在树下，专注的绑起两根竹竿。绑好了，再举起来试试。欲望，驱动着最强的执行力。
　　这树，怎的这么高呢！
　　她累了。
　　小勺放倒竹竿，坐在了砖铺的散水上。老房子的散水是拿碎砖铺的，经久的日子，水落雨打，坑坑洼洼。小勺觉得好硌屁股。勉强的坐了一会，无法忍受，鼓鼓劲站起来继续。
　　环顾四周，拖着竹竿，小勺爬上了木梯子。
　　树冠够伸展开阔，笼罩了西房顶。站在房顶上，竹竿勉强能够到那些花枝。小勺双腿岔开，脚掌抓牢，右手肘抵住肋条，细细的胳膊舞着竹竿。打到了。再来一竿！再来！
　　小勺放下竹竿，细细的挑拣着打落的花枝。花朵有残的，好可惜。有完美打下来的一串花，拿在手里，天然的花束一般。有小小的豌豆大的果子结在花束下方。小勺得意极了，一手叉腰，一手拿花。在这春风吹过的房顶上，风化作了飘逸的披风，围裹着骄傲的小将军。泡桐花，是小将军征战沙场最完美的战利品。
　　一股烟袭来，越发的浓，小将军被呛咳了。美滋滋的幻想被打断，很是恼火。东边的烟囱，灰灰的烟还无知觉的冒着。
　　小勺放下手中的泡桐花，雄赳赳的走到烟囱旁。左右看看，陈年的豌豆秆还在。小勺抓一把，团一团，没做多的思考，塞进了烟囱口。不够，再来一把。不放心，脚旁还有苫粮食压脚用的砖头，选一块完整的，压在塞了豌豆秆的烟囱口上。
　　烟，成功被堵住了。
　　拍拍手，捡起泡桐花，牢牢的抓在手中。看着这束拢在心口的美丽，小勺有无限的感动和言语，满满的堆在心口。太满了，太涨了，太喜欢了，无法纾解，无法言表。过多的满足和欢喜后，又从底下竟荡起了一丝悲伤的涟漪。小勺平息了平日的跳脱，兀自的立定，不知所措，无法面对这小小的悲伤，不知它从何而起。
　　房下院里传来咳嗽声，惊醒了沉浸在悲喜交杂情绪中的小丫头。小勺漫不经心的扭头望过去。奶奶一边抹眼睛，一边朝院里走着。小勺疑惑的走到房檐边朝下再细看看，过堂屋门口往外滚着股股烟……
　　漫在嘴角的笑倏地落下，小勺心里一沉，皱眉闭了闭眼。
　　完蛋了……从情绪的顶端跌落的小勺心里想：这顿打，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