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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开棺 李巍打他打 ...

  •   李巍眼中变了一下。

      陆月襄一目了然,一脸平静的说出,指使他的人是公主。

      这个城府深沉的男子,和李巍从初见起便暗中仰慕的女郎——他们曾经是夫妻。他们对彼此的了解,远远胜过其他人。

      如今的陆月襄掌控着公主满心的怨恨,就像当年的他轻而易举的就掌控了她满心的恋慕。

      无论爱或恨,公主心里想到的,眼睛里看到的,永远都只有陆月襄一个人吧?

      李巍心中酸涩,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陆大人,如果我是您,就亲手把蒋爷的脑袋砍下来。”

      可惜,公主要他留活口。

      李巍阴恻恻的声音传到车厢里,里面响起惊恐的“唔唔”叫唤。

      “弑舅杀亲,是禽兽才会做的事。我自问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不是禽兽。”陆月襄淡淡地说。

      李巍低吼:“你比禽兽还不如!是你!是你伤害了她!是你伤了她的心!”

      他怒不可遏,握拳生风,朝陆月襄脸上挥过来。

      陆月襄不避不挡,硬生生受了他一拳。

      “轰隆”一声,好似一道天雷,在一侧耳朵旁炸响,火焰在一边脸颊上蔓延,连牙齿都“咯吱咯吱”的松动了几声。火辣辣的疼痛中,唇齿间涌出一口腥甜。

      “大人!”

      青松和暗卫正逼近车厢,陆月襄突然被对方的人袭击。

      陆月襄忍着痛稳住身躯,一挥袖子,止住靠近的青松等人。

      他擦了把渗血的嘴角,平静的说:“李巍,你擅自到县衙提走人犯,沿途的州府都会听从我的号令拦截你,你根本没办法顺当地回到京城。你把人交给我,到了她面前,你只管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李巍木着脸一言不发,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缓缓松开。

      本来他们可以悄无声息的把蒋福生带走,一个不留神,蒋福生突然跑掉,又犯下一桩命案,被抓到了县衙大牢。李巍不得已以锦衣卫的名头去县衙要人。

      万幸的是,他已提前从蒋福生嘴里问出他当年买凶杀人的口供,且已派人将供词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公主应该已经收到了。

      陆月襄看了眼李巍,沉吟道:“我需要你尽快赶回去,锦衣卫中……”

      他本来想说,锦衣卫中有鲁王的内鬼。思索片刻,换了个谨慎的说辞:“锦衣卫里头不干净,恐对万岁不利。”

      李巍心中震动,面上仍不服气,冷哼了一声叱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月襄目光冷然的睨了他一眼,不予解释。

      他在追赶李巍等人的路上,突然想通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疑点。

      这么多年,难道鲁王只犯下那一桩枉法之事吗?京中又是谁在帮他做事,谁为他传递朝中的消息?

      建炎帝在世时,翻手云覆手雨使得一手诡谲的制衡之术,料想鲁王那时也不敢往三司六部明目张胆的安插他自己的人。后来先帝登基,整顿吏治,对藩王防范得紧,鲁王想要染指朝中各部更是没有机会。

      但是,京城中有一个地方,龙蛇混杂,游离于三司六部之外,不仅身为内阁辅臣的陆月襄无法直接插手,就连在它背后、一手执握它的皇帝也未必能窥得全貌。

      这个地方,就是曾经由兴昌侯掌管的锦衣卫。

      陆月襄以前怀疑鲁王和兴昌侯暗中勾结。然而,实际的情况可能并非如此。

      兴昌侯本是昏庸无能之人,仗着是童太后的兄弟,才得以坐上锦衣卫指挥使这个重要的位置。他为人糊涂,御下松怠,公主能将府中的侍卫安插进去,鲁王也能做到。

      鲁王根本就不需要冒险与兴昌侯合作,只怕早就悄悄地渗透进去了。

      陆月襄几乎可以断定,锦衣卫中有鲁王的人。

      以他和李巍对彼此的疑嫉,这不是能摆在明面上谈的事。只希望李巍能早点领悟过来。

      李巍显然已经由皇帝想到公主,脸上已显露出不安,却仍在犹豫,迟迟下不了决断。

      “优柔寡断,有勇无谋,你以前就是这么保护公主的?”陆月襄蹙眉。

      李巍眼中闪过一丝被羞辱的愤怒,俄而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大人聪明绝顶,一定把您的夫人护得周全。”

      陆月襄犹如被当头敲了一记闷棍,心底那股微妙的嫉妒、醋意和不甘通通转化为一种苦不堪言的滋味。

      他忍着从舌根隐隐泛起的苦意,不得已愈加直白的提醒道:“听说登基大典后,还有亲王家的女眷逗留京城,游走于大内后廷,万不可等闲视之。”

      李巍这才变了脸色,他把赶马车的鞭子往陆月襄身上一掷,随即喝令手下撤退。众人迅速打马离开,朝京城的方向奔去。

      陆月襄把马鞭递给青松,掀开帘子,冷眼看向里面。

      被五花大绑的人看到他,顿时热泪盈眶,从塞满布条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陆月襄拿开他嘴里的布条。

      “月襄!好外甥!救我快救我……”蒋福生嚎起来没完,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陆月襄一动不动,神色漠然的盯着舅父,晦暗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憎。

      “我没杀人……不是我杀的……我字也签了,手印也按了,什么都交代了!他们还是不放过我……我没有,没有……”

      蒋福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月襄动了动唇角,回头朝李巍等人远去的尘烟望了一眼。

      他小看李巍了。

      舅舅的供词,已经到她手上了吧。

      蒋福生还在嚎啕大哭,陆月襄拿布条重新堵住他的嘴,旋即翻身上马,奔向武陵乡间的老宅。

      青松等人驾着马车骑着马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经过乡间没有停留,一直跑到耸立着众多坟头的山坡上。

      陆氏族人的坟墓散落在山间,陆月襄一眼从父亲的坟墓旁边看到那座略小一点的坟包。

      陆月襄在父亲坟前上香、磕头,一切遵循祭奠的礼仪过后,起身令人把旁边的坟墓挖开。

      蒋福生被青松从马车里背出来。陆月襄不发话,谁也不敢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和嘴里的布条。

      看清陆月襄等人在干什么之后,一脸迷茫的蒋福生变得惊慌无比,奋力挣扎着,被堵住的嘴呜呜的叫个不停。

      没有人理睬他,众人刨开坟堆,坑里露出一具棺木。

      陆月襄不带犹豫的推开棺盖。

      没有尸身,没有骸骨。只有一件衣裳裹了几块石头,散落在棺材里。

      青松等人发出震惊的低呼。

      蒋福生哆嗦了一下,目光像受到惊吓似的移开,眼神飘忽躲闪。最后,如同肚子里的气泄光了,整个人变得颓丧呆滞。

      陆月襄将他的变化冷冷地收入眼底。

      开棺看过之后,几个人又将土堆填平,把坟墓复原成原来的模样。

      天色渐晚,他们正要下山,从山脚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随着喧哗声越来越近,一群拿着棍棒和农具的青壮男子冲上来,将陆月襄等人拦在路上。

      “九郎?”领头的人惊讶的叫了一声,慌忙扔下手中的棍子就要下跪。

      “六哥,”陆月襄上前一步,将来人扶起来,“我这次回来,一是给我爹上坟,二来,为了拾遗的事情,要跟你道歉……”

      跑到山上来堵人的,是陆拾遗的爹陆六郎。他听到在山下干农活的乡邻说,有人跑到陆氏的坟地捣乱。

      陆六郎赶紧纠集了几个陆氏子弟,带着棍棒上山。

      没想到,是本家最有出息的陆月襄回来了。

      陆月襄不叫堂兄声张,从山上下来后,径直去了陆六郎家。

      下山的路上,陆月襄跟陆六郎说了继嗣的事,说他不再考虑把侄子过继到名下。

      陆六郎听了很高兴,说:“这就对了!你年纪轻轻的,又是官老爷,娶妻生子才是正道!”

      陆月襄从唇边挤出一丝苦笑,没有说话。

      回到陆六郎家,陆六郎把拾遗的事跟妻子又说了一遍。

      听说拾遗不用过继,学业花销仍然由陆月襄承担,陆六嫂没有不乐意的。

      陆六嫂笑着跟陆月襄道谢,定睛一瞅,被面前的人唬了一跳。

      只见他周身的衣裳上不是土就是灰,脸上也是鼻青脸肿的,一边嘴角乌青破损,还隐隐挂着血丝。

      陆六嫂叹道:“我刚才差点一眼看岔了!以为眼前的人是好几年前的九弟!为了遥娘,又到外头跟人打架去了!”

      “九郎且等着,我去取干净衣裳。”她笑着摇头走开。

      陆六郎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裹。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大小不等的银锭子和碎银锞子。

      “原数奉还!”陆六郎把包裹往陆月襄面前一推,迎着陆月襄疑惑的目光解释道,“这是当年你交给我的,叫我给婶娘和弟妹雇个洗衣裳做饭的婆子,多出来的再雇个端茶递水的丫头。只是后来……”

      陆六郎面露难色,清了清嗓子说:“后来婶婶嫌破费,当天就把我帮她请的婆子和丫鬟都辞了……这些钱没用上,我便替你收着。那时你家里只有婶婶和遥娘两个女子,这些银两还不少,我怕被……”

      “我怕被歹人惦记上,就帮你保管着,没交到婶娘手里。”

      他瞟了眼院子,犹豫了一下把话说完。

      蒋福生被青松等人带进来,安置在院子角落的柴房里头。青松在跟他问话,凄惨的哭声时断时续的传到院中。

      “我明白六哥的意思。”陆月襄默然点头,把包裹又推回到陆六郎面前。

      “这几年我爹的墓、我家的老宅,都是六哥和六嫂在帮我照料,这些钱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和六嫂只管收下。”

      他到山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他家的一大一小两座坟都被修葺得很整齐,香烛供奉一应俱全,显然经常有人祭扫。偏小的坟头上还放着桃花糕之类的点心,都是六嫂家中常做的。

      陆六郎推辞不受,陆六嫂去陆月襄的老宅取了衣裳回来,叫他收下他才收。

      “唉,我当时真的苦口婆心的劝了婶婶好久。老人家都这样,什么活计都宁可自己做,也不愿意多花几个铜板。”

      陆六郎感慨。

      陆六嫂白了丈夫一眼,貌似无意的说:“看你说的,婶娘只管享福,凡事有儿媳妇伺候她!端茶倒水洗衣裳做饭,哪一样婶娘亲自动过手!”

      陆六嫂说话是当地乡间的口音,嗓门大,尖利的像把锥子。

      六嫂在为她叫屈,陆月襄听出来了。

      被李巍打肿的脸这时候突然觉察出火辣辣的刺痛。

      他知道母亲素来勤俭,什么苦都吃得下,他爱戴,敬重,侍以至孝。

      可他的妻,打小就不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

      从他刚把她领回家,她虽说失了忆,从娇憨中透露出来的乖巧优雅,光滑白嫩的手指,对他展露出的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人见了只想百般千般的呵护。

      那时他便知道,她原是温室里的花,应该被娇养。

      他尽他所能的那么做了。

      他想着他不过离开几个月,他以为他深谋远虑,他自信能够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好。

      后来的事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李巍打他打得好。

      “六嫂,遥娘她……我……”陆月襄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她不在这里,说给谁听?就算她在,也定然转身就走,根本不屑于听他的解释。

      任何理由,辩白,在她冷漠的眸光下,都是无力的。

      “这是遥娘给你做的。”

      陆六嫂叹着气,把从老宅里取来的衣裳递到陆月襄手里,“遥娘去得突然,那时候,我刚刚生了小的,还在坐月子,没能够送送她。”

      “九弟,我也不怕你听了不高兴,自从你中了秀才,把你家免了租的田地给你六哥他们耕种,婶娘心里就不大乐意,不爱和我们陆家的人来往。后来遥娘出事,婶娘只叫了蒋家舅爷过去帮忙。等我和你六哥知道的时候,遥娘已经下葬。九郎,你莫怪你六哥啊。”

      “不怪。”

      陆月襄垂下头,小心翼翼的摩挲着柔软的布料。这是一套月白色的襕衫,配了一条皂绦。黑色的丝绦上,被人极具巧思的拿金线在边缘处绣了一朵小小的萱草花。

      曾经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穿针引线做衣裳的那个姑娘,他的妻,还会为他回头吗?

      陆月襄的喉咙里堵的生痛,说不出一句话。

      “遥娘说起来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和我好,好的跟我的亲妹妹似的。九弟,那年你上京的时候,还没开春,雪还没化开。你不晓得在外头洗衣裳多冷,遥娘她,她冻得腿脚使不上劲,脚底一滑……”

      陆六嫂哽咽,难过的说不下去。

      “哎,九郎难得回乡,总提过去那些不如意的事做甚?快去做饭,做饭去吧。”

      陆六郎干咳了几声,打断了妻子。

      陆六嫂红着眼圈,又叹了口气。遥娘被陆母指使到外头洗衣裳,在溪边滑倒小产的事涌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被她生生咽回到肚子里。

      看九郎的模样,他也不好受罢。

      陆六嫂去灶台做饭,六郎出门去村头打酒。

      青松进来,拿着他从蒋福生嘴里问出来的口供,压低声音对陆月襄说:

      “这是舅爷的供词。舅爷确实有买凶杀人的嫌疑,但中间又颇有些蹊跷之处。夫人当年……被人所害,虽非舅爷亲手所为,不过舅爷的确蒙骗了大人您,欺骗了老夫人。棺椁里的石头,也是他瞒着老夫人放进去的!”

      陆月襄一愣。

      他的母亲,并没有做出令他无颜面对她的事!

      他双目忽地发出炯炯的亮光,亮得骇人,就像溺水濒死的人从绝望中找到了一根浮木。

      他大步踏出门,走进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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