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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场梦 可追忆,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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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月襄从汤山出来的时候,比原定的日期晚了些,随他一起回武陵的几名暗卫在路上的州府等了几天才等到他。
陆月襄和暗卫汇合后,没有直接赶往武陵,而是在南下途中几个州府大县分别停留了数日不等。
建炎帝末年闹水患的时候,多个州县的河堤坍塌决口,造成洪水泛滥死伤无数。
这次他沿着大河将这些地方都走了一遍。
所到之处,只见河道里的泥沙经过经年累月的淤积,河床逐年抬高,用于防洪的堤坝也年年加筑,越修越高。
时至今日,在有些地方,河面已然高于两岸的城池,成了地上“悬河”,也成为悬在当地州县父母官和百姓头上的一把杀气腾腾的利剑,令人忧心不止。
水患防治,迫在眉睫。
除了加筑堤坝,还得想出更好的法子治理河道才行。
陆月襄到汤山和杜阁老密谈之前,拟定了一个名单。名单里的官员,既通晓机变又务实笃干。借阁老之手,陆月襄将这些人任命到几个防洪形势最为严峻的州县。
朝廷的指令下达得很快,大体上他每到达一个地方,新的官员就已经拿着吏部签发的文书到任了。
陆月襄一路南下走走停停,和他委派在这些地方的官员各见了一面。
等他对沿河水情大致有了数,才掉头直奔武陵。
此次出京,除了时刻牵挂公主,除了岌岌可危的水务防治,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阴影沉重的笼罩在他心头。
就是鲁王。
自从陆月襄察觉,鲁王当年在户部征调的救灾钱粮上做过手脚,他对鲁王的疑虑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那年的水灾过后,十二年过去,江山三次易主,到如今少帝登基,根基未稳,若说鲁王什么想法都没有,陆月襄是绝不相信的。
他心底还有一个更加阴暗的念头不可对他人言表——哪怕鲁王没有反心,为了她和她的皇帝胞弟,也要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
鲁王在暗,皇帝在明。面对鲁王的蠢蠢欲动却又引而不发,陆月襄在京中时就万分小心的做了相应的部署和应对。
沉溺于促织之乐的少帝不会知道,一派祥和的局势下,实则暗流涌动。
所幸少帝被他的姐姐保护得很好。
每每思及此处,陆月襄既宽慰又觉苦涩。因为来自于她与生俱来的聪慧机警,也是由于她对他的防备与警惕,凡是涉及到皇帝饮食起居的各个方面,如今都已掌握在他们姊弟自己手中。
他应该放心的。
可他一离开汤山,就后悔了,就像当年在汲汲功名和她之间选择了离开她,从此让他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痛彻心扉追悔莫及。
上苍或生怜悯,由他撰写的诏书将少帝迎到京城的同时,也将她重新送到他的面前。
可如今的她只恨他,只想远离他。
去武陵,找到舅父,了结这一切,偿还他对她全部的亏欠。
…
四年未归,武陵没有任何变化。
客栈前面的街巷,是她和他相遇的地方,还是那条崎岖不平的道路,下雨后地面上就会积很多水坑。
后来她每回走到这里,都会害怕。他头也不回的走远了,她慌张的叫着“哥哥”,追着他一路狂奔。
“哒哒哒”的脚步声紧跟在他身后,奏响一支轻盈的小曲,从他身后一直敲击到心田。沉默的少年面上清冷依旧,脚下却不由自主的放慢了步伐。
哒哒的脚步声突然听不见了,他停下来,转过身。
雾气茫茫的街头,只有一个蹁跹的背影,踟蹰又决绝的远去。
他喊她她不应,他奋力追赶,将她的面孔掰过来。不复天真懵懂,不复娇羞多情,唯有一双潋滟着波光的眼眸徐徐抬起,淡漠的望向他。
他手中一空,从梦中惊醒。
他身处昨夜才刚刚落脚的客栈。
终是一场梦。可追忆,可怀念,却不复再现。
男子清俊的面容上一片平静,只有心房还在郁躁而绝望的跳动。
他没有睁眼,从怀里取出一面干净柔软的绣帕,展开平铺到脸上。
他手上的伤早已在他刻意的漠视下不经意间愈合,不晓得她的脚伤如何了?
重逢伊始,她一次又一次的将他推开,一次又一次的在他面前落下令人心碎的泪珠。
她的泪从那双美丽冷漠的眼睛里一直流到他的心底,久久不散,滚烫的烙着他的心,他却不觉得难受,甚至眷念上了她给予的痛楚。
他伤了她,还异想天开的想要挽回。
陆月襄帕子下的脸动了动,闭着的双眼仿佛勉强适应了窗外的亮光,缓缓地睁开。
晨光照进来,绣在帕子上的萱草花纹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似乎在默默的抚慰他失常的心跳,又像是她在无声的讥嘲,嘲笑他是个猥琐又拙劣的贼。
他拿走了她的绣帕不再归还,厚着脸皮将其占为己有。
假装依然拥有她全部的爱意。
…
次日,青松收到暗卫传的信,到客栈来见他。
“大人!您回来得正好!舅爷摊上人命官司被抓到县衙大牢——”
青松一脸焦急的冲进来。
陆月襄愣了一下,沉声道:“我知道,我就是来带他回京……”
向她赔罪。
不论她会不屑一顾还是冷笑讥讽,他始终希望以他为她所做的一切,甚至以他的一命,换得她的宽容,放过他的舅父……还有他的母亲。
“您已经知道了?”青松吃了一惊,疑惑的说,“舅爷那天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怎么的,走路撞到人,两个人发生争执,舅爷把那人推到地上,那人摔倒后突然就死了……”
“什么?他又犯下命案!”陆月襄变了脸色。
青松这才反应过来,他和大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不及细想大人说的“又”有什么深意,青松急忙道:
“我去过县衙,县令说京中来了人,把舅爷带走了!县令还说,领头的人拿着锦衣卫的令牌,说他们是大人派来的,我自是不信……”
陆月襄一脸铁青,这才听青松说清来龙去脉。
有人抢在他前头,带走了舅父。
“现在去追。”他说完,率先走出去,翻身上马。
那些不明来历的人在县衙露过面,还打着锦衣卫的旗号,明摆着是往京中去的。
他们没费多少功夫,就追上了捆缚蒋福生的马车。
马车前,两拨人刀剑相向,对方领头的青年男子是李巍。
看到他,陆月襄的心沉了下去,一字一顿的说:“是她派你来的。”
属于她的公道和偿还,他本想亲手奉给她,他的公主却傲然的拂开了他的手。
她已自己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