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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动摇 她对他的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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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陆月襄主动挂印放权,本来应该是感到高兴的事,姚玉质心中却生出一丝茫然。她勉强笑了笑,说:“今后朝中事务辛苦阁老了。”
“如今内阁无人,公爹说他不敢以病躯推脱,自当为朝廷出力,尽到为臣者的本分。”徐宁从座椅上欠身行了个礼,恭敬的将杜阁老的话带到。
“陆月襄走了,公爹才跟三郎和我说起此事,叫我们打点好衣物用度,准备回京中去。”
徐宁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三郎对陆月襄仍心怀芥蒂,他想趁此机会纠集朝官,在朝堂上攻讦陆月襄往日越权专断之事。他让我来问问公主,是否考虑与他联手?”
姚玉质神色茫然,一时竟无法回答。
昨天陆月襄背她下山的时候,对她说了那样的一番话。
他向她赔罪,将今时往日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他自己身上。
聪敏如他,显然已经知晓了她对他的怨恨来自何处。
可是即便知道了,仍只字不提他的母亲和舅父犯下的大过。
只是一味的以己之身向她赔罪。
这不是她想要的公道。
她曾经在杜嘉木面前说过“得权”与“失权”之别。
陆月襄只是暂时离开内阁,并未失权。表面上看,趁他远离中枢,的确是打击他、令他彻底失势的最好的时机。
可是,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心中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姚玉质啊姚玉质,他曾经救过你啊,还不止一次……
“心软了?动摇了?”另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发出一声冷笑。
如一盆冰冷的雪水,朝她的心房猛泼下去,令她的心尖猛地抽搐,酸痛。
“那天是陆大人救了若若,他是我和三郎的大恩人,我们不应该恩将仇报以怨报德。”徐宁蹙眉摇头一脸忧色,显然对丈夫的想法并不赞同。
“公主,如果是您,会怎么做呢?”
徐宁在她身旁叹息,杜若趴到她脚边,鼓起腮帮子,极为小心的对着她受伤的脚踝吹气。
小家伙一边吹,一边说:“吹一吹就不疼了。”
“等杜三公子明年入了闱,再说吧。”
姚玉质说着,把杜若从地上托起来,揽到胸前,轻嗅她身上温馨的奶香。似乎只有沉浸到孩童纯洁无暇的气息中,才可以冲淡她内心的迷茫。
徐宁恐女儿碰到公主的伤处,把她从姚玉质身边抱过来,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规劝三郎,安心念书,以春闱为重。”
说到科考,徐宁眼中一亮,笑起来,道:“我听阿寿回去跟我大伯说,承蒙公主指点迷津,今年的秋闱他要改考武举。他还夸口,定能夺个头名回来!我大伯竟也信了,已经应允了他。”
“不过,文章策论方面,我大伯仍是听了公爹的意见,请了陆月襄引荐的先生为他讲学。他叫苦连天,想来看望公主,却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姚玉质失笑,“恭候世子秋闱的佳音,国公府举办闻喜宴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发个帖子。”
“一定!”徐宁笑道。
…
几天后,杜阁老一家返回京城。绿茉代姚玉质送行,回来对她说,在雅集上搅得杜府家宅不宁的蕙娘没有出现在杜家的一行人中,听说突发急病殁了。
杜夫人发了话,回京后依然由三少夫人徐宁执掌中馈,下人仆妇谁敢动歪心思,就是蕙娘的下场。
文茵叹道:“杜夫人总算没糊涂到家。”
“杜少夫人和我们公主交好,杜夫人就算不看国公府的面子,怎么着也得看我们公主的面子。”绿茉沾沾自喜。
姚玉质笑了笑,没有言语 。徐宁上回过来,跟她表过态,国公府永远站在她和皇帝这一边。朝中或内阁如有任何动向,徐宁只要知晓,就会派人过来告知于她。
胡太医没有回太医院,留在汤山给她治疗脚伤。皇帝得知胞姐坠马受伤的消息,当即就要出宫到汤山探望,被身边的人极力劝阻。
“皇帝出宫,免不了兴师动众惊动朝野,岂是小事?”姚玉质断然拒绝。
内官想必也是这么劝说的。皇帝只得作罢,令人送来各种珍稀药材和补品,宽慰她安心休养。
姚玉质叫文茵从红螺寺取来她潜心抄写的经书,由内官带回去,以她和皇帝姊弟俩的名义献给童太后,以示孝心。
童太后收到她的经书后甚为开怀,派了身边的掌事姑姑到公主府慰问,等她脚伤痊愈回京,再召她进宫叙话。
唐夫人和徐国公府也各自派人问候。
就连前些时日在京中灰头土脸的兴昌侯府,以及客居京中的鲁阳郡主,也都打发了人到公主府表达关怀。
紫绡从公主府递来的信上说,鲁阳郡主时常到慈庆宫拜见童太后,甚得太后欢心。
姚玉质又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对胞弟的担忧,对鲁王的疑心,在心头交织,反复涌现。
绿茉见她双眉不展显露忧容,唯恐她因为行动不便郁结于心,遂请胡太医开了个养生方。
她们从红螺寺离开时,留在禅院做饭的仆妇早已被侍卫接过来,每天除了烹饪膳食,另一项要务就是按照胡太医的方子煎制养生的汤药,奉给公主服用。
文茵在汤山脚下的集镇买了些小玩意儿和闲书,供姚玉质消遣解闷打发时光。
日复一日,汤山别苑的夏天虽然漫长,却显得恬淡清幽,莫不静好。
绿茉等人悉心侍奉,加上别苑的温泉疗养,姚玉质虽然还不便下地行走,伤处已明显好转。
她沉重的心思渐渐消散。徐宁,紫绡,还有唐夫人,她们都在京中,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立刻过来跟她通气。
况且,还有陆月襄……他临行前一定会安排好朝中的一切。
她对他的怨和恨意不会消除,但是她又不由自主的相信他。
…
“真是奇怪,公主的一块绣帕不知放到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
姚玉质靠在罗汉榻上看书,在一旁收拾衣裳饰品的绿茉自言自语的说。
文茵转着眼珠子眨巴了两下,问:“公主亲手绣的那块?萱草纹的那个?”
“难不成是你偷摸的拿走了?快交出来!私藏公主的贴身之物,可是大罪!”
绿茉跟她开玩笑。
文茵笑不出来,吞吞吐吐的说:“上回,我们从山上下来,太医和郎中忙着给公主诊脉、查看伤情,陆大人在一旁包扎他的手,没有布条可用又无人理会他,我顺手把那块帕子借给他……后来,他可能走得急,忘了还……”
文茵不好意思的抠手指头。
绿茉手中停顿,静悄悄地偷瞄公主。
姚玉质愣住,过了片刻,才淡淡的说:“就当丢了罢。”
沾了他手上的血污,就是还给她,她也不要了。
她神色平静,把目光重新投到书上。
绿茉瞪了文茵一眼,文茵吐了个舌头,借口去外院巡逻,起身溜走了。
过了许久,屋子里没有一点动静。
绿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想了一想还是闭上嘴巴,用力敲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接着埋头干活。
姚玉质握着书的手一动未动。
书页上的字迹在她眼前幻化成一条条难以辨认的墨痕,仿佛那天从他手上淌下来的血迹。
直到绿茉砰砰拍头的动静惊动了她。
姚玉质放下书,叫绿茉把针线和空白的罗帕递给她。
“这回不绣萱草纹,换个新鲜的花样子。”
绿茉问她换个什么样的纹路好。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气息淡雅仿若有实质的形状,她循着香气望过去,看到摆在高几上的兰草。
还是那天徐寿从山上挖下来的那株,不知不觉的已经陪伴了她月余。
兰花娇贵不易养护,这株野生兰草却日益散发出勃勃生机。翠叶扶疏,花朵错落有致,仿佛以细腻的线条勾勒出的一幅工笔画卷。
她仔细的端详了几眼,说:“换成兰草纹吧。”
姚玉质全神贯注的投入到绣帕上,花了几日功夫,刚刚绣好新帕子,文茵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紫绡,步履匆匆地走到她身边。
“是万岁出什么事了么?”姚玉质面色一惊,脱口问道。
“公主勿忧,京中一切都好!这是李巍派人传回来的密信。”
紫绡还没来得及问候公主的伤情,赶忙把信呈上来。
纸刀挑开封口的火漆,从信笺中露出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供词。
姚玉质眯起眼睛,将供词抽出来。
血红的指纹印子旁边潦草的落着“蒋福生”三个字。
他的舅父已认罪画押。
供词已经到了她的手上,就算陆月襄赶到武陵阻止,也来不及了。
…
烈日当空,无情的烘烤着大地。
路上的行人廖廖无几,唯有几个人打马疾驰而过,惊得蝉鸣声如雨点般震落。待这一行人绕过官道旁的界碑往武陵县奔去,道路上没了人影,也没了声音。蝉噪声渐弱,万籁归于寂静。
这几个行色匆匆的过客,头戴大帽,身着布衣风尘仆仆,打头的就是陆月襄。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如火的骄阳,在他脸上覆了一层阴霭,给他清冷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沉郁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