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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迷惘 一如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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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公主伤情如何,须快些下山找大夫查看。”
陆月襄将姚玉质打横抱在胸前。
数条血痕从他的手掌蜿蜒流出,染红了怀中人的衣裙。
掌中的血流是他拼尽全力勒住缰绳时受的伤。
徐寿上前,朝他伸出手。
“陆大人,你也受伤了,让我来吧。”
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有跟陆月襄争抢的心思,心中唯有对公主的愧疚。
绿茉为姚玉质抖落衣裳上的草叶,“啊呀”一声惊呼,焦急的说:“公主的脚腕肿了!”
姚玉质这才察觉到一股连绵的钝痛从一边脚踝处传过来。
可能是从马镫里把脚拽出来的时候扭伤了。
陆月襄神色冷峻,抱着她继续朝前走。
“文茵。”姚玉质低声喝令。
文茵犹豫了一下,抽刀上前,拦在陆月襄面前。
姚玉质撑开陆月襄的胸膛,挣扎下地。
陆月襄不容她挣脱,将她抱得更紧。
“我们现在就下山找大夫,别乱动,听话。”
男子清俊的面孔紧绷着,声音坚定不容拒绝,又尽可能的放得轻柔,近乎在温言软语的哄着她,尤其是“听话”……两个暧昧的字眼,从他口中吐出来,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文茵拿刀的手一抖。
姚玉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片红晕,恨不得叫文茵立刻剁了他。
“刀下留人哪……”
她的心声像被听到了似的,随着一声呼喊,柏知涯招着手,从小路上跑过来。
“公主、殿下!月襄和臣,和臣到山上来,是为,为了……”柏知涯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结巴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听说这边山上有稀世兰草,想过来寻一棵献给公主。”
陆月襄一脸平静的说。
姚玉质死死地抿着唇,强忍羞恼。
谁稀罕?
她再度用力推开他,没有受伤的一只脚刚刚搭到地面上,被他顺势一个翻转,她整个人就被他背到身后驮了起来。
陆月襄无视众人震惊的目光和横在前方的刀刃,厉声命令公主府的侍卫折返回去套好马车原地等候,又令柏知涯立即下山去杜家庄园找胡太医,送到公主的别苑。
徐寿如梦初醒,叫道:“我去我姐姐那里请太医!”
他吹起口哨将闯出大祸的马匹召唤过来,翻身上马。
“徐世子!”
陆月襄没脸没皮,姚玉质不想再跟他拉扯,他愿意背就让他背着。她叫住徐寿,关切的问道:“世子,林中那两个人……”
“盘问过了,他们是砍柴的樵夫,是我大意,看走了眼……”徐寿面色赧然,顿了一下再次朝姚玉质致歉,“公主,是我对不住!”
他说完,一夹马腹,如履平地般的冲下山坡。他的小厮被远远的甩在后头,大声喊着主人,爬上马背追赶。
陆月襄背着姚玉质,面无表情的朝前走。
“公主的伤要紧。”绿茉扯文茵的袖子,朝她摇头。文茵犹犹豫豫的收了刀,和绿茉跟在陆月襄身后。
柏知涯拭去脸上的汗,请文茵和绿茉到前面带路。
不一会儿,柏知涯等人走远,赶到套马车的半山腰做准备。
…
“往日公主所受苦楚,今天令公主险遭不测,皆是我之过。”
低沉的嗓音在姚玉质耳边响起,她愣住。
陆月襄回头,并不能看到她的面容,只有若即若离的几缕清香从他身后的娇软身躯飘散而来。
今天的事不能全怪徐寿和侍女,归根结底是他的错。
徐寿说的那两个樵夫,其实就是他留下来暗中保护她的暗卫。
却阴差阳错,差点露出马脚,没有保护得了她,还间接的害她受伤。
她说,他来得太晚。他的赔罪也来得太晚。
陆月襄目光贪恋,朝后方停留了长长的一眼。
眼角余光处的倩影始终缄默。
“公主,所有的一切都是臣亏欠你的,你毋须原谅。”
他扯了扯唇角,笑得黯然、无奈。
姚玉质还是没有说话,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束于发冠中的乌发随着他稳健的步履一起一伏,在夕阳下闪烁黝黑的光泽。
热哄哄的汗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扑面而来。
被这股灼热的汗气裹挟,她几乎无法呼吸。一口气堵在鼻孔里,闷闷的,又酸又胀。
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不经提醒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不停的闪回,脑海深处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沉默凝重的背影渐次重合。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
秋闱过后,他从州府参加完乡试返回武陵。她在渡口等了他一整天。带她出门的堂嫂要回去给拾遗和他爹做饭,跟她约了来接人的时辰就匆匆忙忙地赶着牛车离开了。
后来她终于等到了渡船上的他。她等不及堂嫂回来接应他们,满怀欢喜的随他返回乡里。
可是渐渐地她走得越来越慢,跟不上他的步伐。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停下脚步,把装笔具和换洗衣裳的笈囊递给她,叫她背上。
“哥哥,遥遥走不动了。”
她垂着头,羞愧的盯着鞋面上的花纹。这是她出门的时候,特意换的一双最好看的绣花鞋,一天下来已经变得灰朴朴的了。
她走得脚都疼了,他还要她帮忙背东西。她委屈极了,可又不敢不听他的话。
等她背上他的行囊,他在她面前蹲下。
“哥哥?”
这是要背她吗?少女不敢相信,傻乎乎的站着。
他似乎等得不耐烦,皱着眉回头望她。
“哥哥!你真好!……”她不再犹豫,欢呼着扑上他的后背。
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好快,嘴角忍不住高高的翘起来,躲在他的脖颈后面露出一缕羞涩又甜蜜的微笑。
夕阳落下去,少年站了起来,稳稳的将她托到背上,大步朝前走去。
一如今日。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迸射出最后几许光芒和温度的夕阳跌落山谷,斑斓的晚霞和流云从她眼中消失。
潮湿的眼眸里只余一片雾气似的迷惘。
…
一行人心急火燎的从山上赶回别苑,徐寿已经早早的从杜家接来了胡太医和杜阁老的私人郎中。
两个大夫,一个精于号脉问诊,一个擅长治疗筋骨损伤,轮番看诊过后,确定是韧带撕裂。内服的,外敷的,各种药物很快备好送到姚玉质身边。
文茵和绿茉一面协助大夫敷药包扎,一面煎药给公主服用。她们反复跟大夫确认骨头没有断裂,也不会落下残疾,两个侍女才擦了把汗,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到底是伤着筋了。百日之内,要少走动,宜静养,很快就会康复。”
胡太医捋着胡须,笑呵呵的很是乐观。
“公主,要不我们还是留在汤山,等您的脚伤痊愈再回去吧。”绿茉劝说。
给杜阁老治疗腿疾的郎中颔首赞同,他也建议公主在汤山休养一些时日,免得落下病根。别苑中正好有温泉,对于筋骨的恢复很有好处。
姚玉质本来还有些犹豫。郎中的一番话一下子说到她的心坎里,遂点头应下来。
她也害怕变得跟杜阁老似的,调养不好发展成宿疾就遭了。
两位大夫忙完,紧接着,徐宁过来探望。徐宁看到姚玉质的脚踝包得像个粽子,又是心疼又心怀余悸,气得就要打徐寿。
姚玉质叫住她,只说是她自己骑术不佳,才从马背上摔下来,怪不得旁人。
“公主,我,我……”徐寿更加歉疚,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公主静养,我们就莫打扰了。”柏知涯哈哈笑着打断他。
天色已黑,柏知涯一手携一个大夫,请他们到外头喝茶。徐寿也被徐宁拽走,临走时抛下一句:“公主我明天再来看你!”
一转眼,只剩下陆月襄。他不放心的看了又看她的伤处,说:“不会再有人来惊扰公主的清静,公主可安心在此处以温泉水疗愈。”
“如何能安心,陆大人不来搅扰,本宫这里才能清净太平。”姚玉质淡道。
绿茉和文茵大眼瞪小眼,又是一脸糊涂。陆大人救了公主,公主对他仍是颇多嫌隙,不但不言一声谢,依旧处处看他不顺眼。
她们不知二人曾经的恩怨纠葛,也不知道除了红螺寺那次,公主在别苑泡温泉那天,陆月襄擅闯进去,把她好一顿惊吓。
陆月襄一愣,只见她小巧的脸颊布满粉晕,一双皎洁淡漠的明眸中隐现恼色,他方想起红螺寺和温泉院子的事。
他从未曾年少轻狂过,也早已过了冲动的年龄,可是只要一碰上她,就乱了方寸,做尽了出格的事。
陆月襄面上一热。
“臣明日再来看望公主!”他留下和徐寿一样的话,落荒而逃。
…
翌日,徐寿没有过来。
胡太医来看诊的时候说,杜阁老托陆月襄在京城找了个辅导乡试很有经验的老儒生,叫徐寿拿着陆月襄写的信登门求教去了。
陆月襄也没有来。
京中突然传信,陆老夫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请他回去。
别人或许不了解陆月襄,姚玉质却知道,他极为看重孝道人伦,母亲生病召唤他侍疾,哪怕遇到天大的事,也得先放到一边。
陆月襄是去是留,她不再理会。胡太医却勾起了谈性,滔滔不绝道:
“我给陆老夫人把过脉,老夫人的情况我大体还是知晓的。老夫见陆大人左右为难,一边是老夫人,另一边想必回武陵的事也极为要紧。为了让陆大人放下心中顾虑,我就给他讲,老夫人的旧疾,并非急症,重在养生。闲暇时可以吃几副平安方,不吃于身体也没有妨碍。”
“听您这意思,陆老夫人压根就没生病呗?”文茵大咧咧的叫出来。
“咳咳,养生,养生。”胡太医抖着胡子纠正。
他虽然没有说破,陆月襄哪会听不明白?叫府里的下人回去照常请大夫,照常煎药侍奉老夫人。他没有回府,径直去了武陵。
他走了,不会再来扰她安宁。
姚玉质脸上淡漠如常,心底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又过了几天,徐宁带杜若来看她。
她很高兴,只是碍于受伤的脚,无法抱杜若玩耍。
“公主姨姨,等你养好了伤,回京城找若若玩吧。”小童稚声稚气的说。
他们要回京城?姚玉质感到很意外。
徐宁说:“这正是我要跟公主禀报的事。”
“上回陆月襄过来和公爹密谈,原来是为了请公爹回内阁主持大局。因为他要回武陵一段时日,故而将朝中事宜托付到我们家阁老的手上。”
他竟然……姚玉质眼中震动,喃喃地说不出话。
她提防他,算计他,绞尽脑汁想要将他逐出内阁,他却毫不在意的将权柄拱手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