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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坠马 他来得太晚 ...

  •   杜若无碍了,姚玉质放心的回到别苑。翌日,绿茉奉命去杜家庄园看望徐宁,回来的时候徐寿和杜家的仆人跟了过来。

      仆人送上赔礼,说他们家夫人仍为昨天的事情感到过意不去。

      徐寿说:“杜翁听说我过来,也叫我帮忙向公主转达他们的歉意。杜夫人心系孙儿,难免着急了些,请公主见谅。”

      他帮堂姐的婆母说着体谅的话,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孩子没事就好。”

      姚玉质叫绿茉给杜家的仆人拿了一把赏钱。

      仆人回去复命,徐寿站着不动。

      “公主,我姐姐的事……谢谢你。”

      才过去一天,徐寿仿佛陡然间成长了好几岁,目光静静地积淀在两只漆黑的眼瞳里,原本属于少年人意气飞扬的神态中多了几分沉郁之色。

      剑眉紧锁,眸光淡垂,不细看竟有几分陆月襄的影子。

      姚玉质心中蓦地跳了一下,恍惚的收起神思。

      “我寻到兰草的地方有一片草甸,地势平坦,人迹罕至,风景极美。还很宽敞,打马可以跑上几个来回,公主你去看看,就知道我绝对没有骗你!”

      徐寿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满怀期待的望着她。

      徐寿和她初次见面的时候,就邀请她去踏青。

      今天,杜家的人要关起门来处理自家的事,徐寿不便在场。看他的模样,便知他心中郁结,确实应该出去散散心。

      姚玉质没有再拒绝,答应了他。徐寿眼中一亮,绽开笑容。

      他带了一个小厮,姚玉质带着文茵、绿茉和若干侍卫,几个人轻车简行上了山。

      在汤山深处,果真有一处高山草甸,平坦的像一块翠绿的毯子,茂盛的草叶间开满了各种野花。青色的龙胆,粉紫的紫苑,金灿灿的野菊,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文茵和绿茉等人找了棵大树,在树底下铺了块毯子,把他们带的吃食瓜果摆上去。众人席地而坐,在树荫遮蔽和凉风的吹拂下消夏赏景、品尝美食,别有一番意趣。

      从山上远远的望下去,汤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座庄园和庭院,青瓦白墙,亭台楼阁,和杜家的庄园差不多。

      徐寿默然远眺了片刻,转头朝姚玉质笑道:“公主,那些园子里头,曾经也有我家的别业。”

      他指给姚玉质看。

      “后来家中几个姐姐陆续婚嫁,我父亲就将它卖了换了铺子和财物,给她们做陪嫁。”

      “姐姐们在家的时候,总为我操心。待她们有事,我却没能耐给她们撑腰。”

      徐寿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低落。

      姚玉质柔声宽慰:“人生在世,谁也无法事事顺遂。世子莫要自责,我想国公和宁姐姐都能体谅你。世子不是正在准备秋闱么,只要你用功念书,来日考上了功名,他们都会为你高兴的。”

      徐寿苦笑。

      “公主,陆月襄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他的话虽说难听了些,倒也没冤枉我。我不明白,同样都是人,为何对于他易如反掌的事,我却难如登天?可能我天生就不擅科举之道。”

      姚玉质抿唇一笑,说:“世子切莫小看自己,你也有你擅长的东西,比试射箭你不就赢过他了?”

      徐寿愣了一下,和她相视而笑。

      “世子,”姚玉质温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换一条路,或许会更适合你,譬如考武举?”

      武举?徐寿若有所思。

      本朝重文轻武,相比于科举策论,武举中的文试相对简单,考的是他早已熟稔于胸的兵法策略。对他而言,比起做一些佶屈聱牙的文章,武举策论倒是手到擒来容易多了。

      骑射和拳脚功夫,他更是不在话下。

      “只是,弃文从武,也并非全然都是坦途。以武举入仕,只能从低等武官做起,就看世子是否愿意有所取舍。”姚玉质道。

      “有舍才有得,我愿意一试!”徐寿心里有了主意,眼神变得坚定,爽朗笑道,“英雄不问出处,大丈夫何必介怀出身!我家先祖本就以军功获得爵位,仿效先祖,是使命亦是荣耀!”

      姚玉质含笑点头。

      山风吹拂,犹如醍醐灌顶,令人遍体生凉。徐寿眉间郁色一扫而空,只觉苦闷全消,胸中充满斗志。

      徐寿起身,叫小厮随他到崖上再挖一株兰草下来。

      “我本来说好要送公主一件礼物,不想中间出了点意外,今天公主莫要再拒绝我了。”

      见公主没说话,绿茉央求道:“公主,难得世子的一片心意,如此珍稀的兰花品种世间少有,回了京城想买都买不到呢。”

      姚玉质应允下来,叮嘱徐寿小心些。

      迎上她含着淡淡笑意的黛色眉弯,徐寿只觉心跳陡然加快,脸上一热,仓促转身朝山崖奔去。

      公主府的几个侍卫也都是坐不住的性子,结伴跟徐寿一起往更高的山上爬。

      …

      徐寿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中,绿茉跟姚玉质和文茵说起她早上去杜家庄园看望徐宁时了解到的情况。

      导致杜若过敏险些背过气的杏仁酥糖,还有她们刚到杜家那天的杏仁露,都是蕙娘在背后捣鬼。

      徐宁娘家在朝中没有实权,她又没能生下儿子,杜夫人心中一直不喜。杜夫人虽然叫徐宁管着家,但对这个儿媳并不满意。

      久而久之,蕙娘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除了经常在杜夫人面前挑拨离间,连着两次都是她买通了厨房的厨娘和在孩子们身边伺候的丫鬟仆妇,试图给徐宁使绊子。

      按蕙娘自己的辩解,小小的一块杏仁酥糖怎么会害死人呢?她只是想把雅集搞乱,让徐宁在众人面前丢脸,也让杜夫人更为厌恶徐宁。

      “若若差点就没气了,她还有理了?”文茵愤恨不已,只问绿茉,杜家打算怎么处置蕙娘。

      绿茉说尚不清楚。杜夫人还在犹豫,蕙娘毕竟是鹤童的生母。按杜阁老的意思,让蕙娘突发急病“亡故”,将鹤童放到徐宁膝下,由嫡母教养。

      但是杜夫人又不乐意了。她是阁老继室,前头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子女跟她不亲,她只有一个亲生儿子,也只有鹤童一个孙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交给旁人她不放心。

      杜阁老和杜夫人如何处置蕙娘,徐宁不管也不问,只一心照料杜若。

      文茵想起来犹觉得后怕,感慨道:“还好当时有陆大人和柏大人在,他们俩在刑部断过案子,看得比谁都明白,略施小计就叫蕙娘露出马脚。”

      “是啊,”绿茉深有同感,“谁能想到陆大人那样端肃的人,竟然还会使诈,莫说蕙娘,连我们都给骗过了……”

      微风徐徐,从树叶缝隙投下明亮的光斑和柔和的阴影,在姚玉质脸上来回闪烁。她垂下眼皮,将光线隔绝在视野之外。

      说起陆大人,绿茉大着胆子问道:“公主,如果那时候赢了兰花的人是陆大人,将它送给您,您会接受吗?”

      陆月襄和徐寿争相在公主面前献殷勤,一个是俊朗无双的内阁重臣,一个是潇洒倜傥的世家子弟,公主面上没有分毫动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也冷冷淡淡的。

      公主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绿茉不禁有些好奇。

      “叫你管着我的头面首饰,你倒真管到我头上来了?”姚玉质一愣,又好气又好笑的蹙眉嗔她。

      文茵一嗤:“绿茉你是媒婆么!嫁人有什么好的?你看杜家少夫人,国公府金枝玉叶的小姐,嫁了人,稍不留神就被婆母责罚!还要受一肚子气!换作我,才不要嫁人呢!”

      “我也不嫁人,我要一辈子在公主身边侍奉公主!”绿茉连连点头。

      “那你还管东管西……”文茵一挑眉一开口,绿茉就捂住她的嘴,争辩道:“可是公主殿下是公主啊!天底下有哪个婆母胆敢为难身为公主的儿媳妇呢?”

      文茵拍开绿茉的手,“嘁”了一声,一脸鄙视的看她。

      “你太天真了!我娘跟我说,世上的女子管她是谁!只要成亲了,嫁到别人家里,就是婆家的人!死活都是人家说了算!”

      姚玉质伸出纤纤素指,轻轻攥住随风鼓荡的袖口。日头偏西,凉爽的山风陡然转冷,从她的四肢百骸都传来微弱的凉意。

      两手冰凉,心里也是冷的。

      两个侍女还在拌嘴。

      “所以呢,我这辈子都是不会嫁人的……”

      绿茉瞪圆眼睛:“我听你跟你娘说,等你给公主当几年侍卫,攒到了嫁妆钱就回去嫁人!难不成你骗你娘?”

      “我……我不这么说,她能放心让我跟公主走嘛?”文茵心虚的嘟囔了一句。

      “你心里想的什么,你娘早就知道。”姚玉质开口。

      文茵惊讶住。

      姚玉质莞尔一笑,道:“藩王不能带兵到京城来,朝廷派人到益阳接万岁的时候,不允许你爹和益阳王府的军户随行。我找你娘讨要你,你娘知道你不想嫁人,当即就同意了。”

      起初,她没有倚仗,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仅有的也只是几个对她忠心耿耿的侍女和侍卫。

      陪同被所谓“天命”选中的胞弟,带着她不为人知的复仇,来到京城,孑然走进朝堂权力的漩涡中,渐渐触摸到冷硬的权柄。

      ——那是她要从陆月襄手中夺去,归还给皇帝的权柄。

      她忽然犹为惦念胞弟,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许是这些时日总是被陆月襄滋扰,受到来自于他的影响,姚玉质一想到胞弟就会莫名的不安,心里就不踏实。

      这种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吩咐绿茉,回别苑后收拾好东西,即刻回京。

      绿茉哀呼:“不要啊公主,在汤山把夏天过完再走嘛!”

      “我们走,你自己留在山上吧!”文茵嘻嘻笑道。

      她们正说着话,几个人影从山崖飞奔而下,领头的徐寿笑容满面,怀中揽着一株兰草。

      不多时就来到姚玉质面前。没有容器盛放,徐寿拿一件衣裳兜着土壤和兰花根茎。

      “得尽快移栽到盆里。”绿茉叫文茵赶紧骑马把植株送下山,她和剩下的侍卫去套马车。

      上高山草甸的这一段山路狭窄,走不了马车。他们来的时候把车厢解下来搁置在半山腰。

      “公主,坐我的马吧。”徐寿把他的马牵过来。

      姚玉质刚要拒绝,身子腾地一轻,竟被他举到了马背上。

      “你!”姚玉质吓得轻呼了一声,等反应过来,无奈的笑了笑拿起缰绳。

      “公主恕罪!”徐寿眼睛里冒出俏皮的笑意,把手搭到连着缰绳的辔头上,牵引着马朝前走。

      刚才那一瞬,女郎眼波忽闪,娇俏的面容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彷徨,和平日里贞静如观音的模样判若两人。

      甚是软糯可爱。

      这才是她本来的性子吧。

      徐寿跟堂姐打听过,公主和他同年,比他小几个月。

      作为公主,她总是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跟他的姐姐们似的。

      他可没有拿她当姐姐的意思。

      徐寿想着,清俊的脸庞不由发热,目光慌张的四处游走。

      正东瞧西望,徐寿忽然定住视线。

      他停下脚步,叫小厮去旁边的树林里瞅一眼。

      小厮一闪身进了林子。

      林中隐隐传来说话声。等了片刻,小厮没有回来。徐寿肃然道:“公主,有两个人一直在暗中窥探我们,莫不是跟杜家和我姐姐有关。你等我,我过去打探一下。”

      “世子小心。”姚玉质收紧缰绳,将马立住。

      徐寿颔首,沉着脸朝树林奔去。

      姚玉质蹙眉,关切的望向徐寿跑过去的方向,林子里除了小厮,依稀还有几个人影。

      她和徐寿想到了一起。蕙娘能买通下人给徐宁使绊子,保不齐也会指使什么人跟踪徐寿制造麻烦,得提防着点。

      …

      她身下的马匹动了两下,一边吃草一边信步朝山下走,丝毫没留意脚下就是一道一人高的土坎。

      姚玉质勒住缰绳,试图让马停下。它咴咴嘶鸣了两声,甩开四蹄,竟然从土坎上一跃而下!

      “啊”的一声尖叫冲出嗓子眼,与此同时,她上半身一个趔趄,猛地被抛上半空,随即又狠狠地摔到马背上。

      她还没坐稳,马儿就撒开腿沿着山坡往下跑。

      姚玉质大惊失色,竭力挽住缰绳奋力挣扎,只白白耗费了力气。

      山坡,草地,甚至连山脚下若隐若现的房屋,都在她眼前剧烈颠簸。

      马匹只顾自个儿跑得欢快,从她手中挣脱了缰绳。

      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下去,慌乱之下,她的一只脚偏偏卡在了马镫里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混乱中只剩下绝望。

      就在这时,猛地冲上来一个人,一把勒住被她脱开手的缰绳。

      姚玉质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人。

      他满脸焦急,怒吼了一声。姚玉质没听清他说什么,趁身下的马被拦截放慢了速度,她终于得到一线喘息之机,奋力把脚从马镫里跩出来。

      继而身子一歪,浑身再使不出一丝力气,不受控制的从马上滑落。

      惊魂无力的身躯顿时落入一双肌肉紧实的臂弯中。

      他接住了她,又被她坠落带来的冲击力砸到地面上。

      姚玉质趴在他身上,还未缓过神,眼前一暗。

      天旋地转,一圈接着一圈,就像很久之前的那天,她也是像现在这个样子,沿着山崖滚下去……

      往昔重现。

      姚玉质浑身冰冷,战栗不止。

      然而,曾深深刻入她脑海中的剧痛、惊悸,没有出现。

      她始终被环在一面坚实的胸膛里,脆弱的头颈和腰肢,被两只大掌一上一下牢牢地护住。

      几乎从胸腔里跃出来的激烈心跳、笼罩在她头顶的粗重呼吸,都是那么熟悉。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又似乎只在一刹那间,“轰”的一记闷响,他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到,痛苦的低哼了一声。

      滚了一路的两个人在杂草丛中停下来。

      “莫怕,没事,没事了……”

      他从喉咙中发出叹息般的抚慰。

      姚玉质的眼睛还闭着,嘴唇抿得失了血色,恍若死去了似的没有回应,唯有胸腔还在虚弱且激烈的起伏。

      瓷白的小脸沾了些许尘土,睫毛被泪液浸润,黏在一起,犹如振翅也飞不起来的蝴蝶翅膀。

      “遥遥,遥遥……”

      耳旁,他在担忧的唤她。

      姚玉质睁开眼睛,清池般的眼中水痕破碎,泪珠从发红的眼眶里怔怔滚落,宛如血泪。

      朦胧的泪光里,是一脸狼狈的陆月襄。

      他颤抖的伸出手,竭力克制的抚向她的发丝。

      “哪里受伤了?痛不痛?”他抱着她坐到地上,小心翼翼的检查她衣袖下发抖的身躯。

      “晚了,你来晚了。”她唇齿哆嗦,抬手将他推开。

      陆月襄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定是被刚才的惊险吓坏了。

      有人从山坡上冲下来,有人沿着侍卫刚刚离开的小道跑过来。

      是徐寿,还有惊慌失措的绿茉和文茵等人。

      姚玉质面无表情的流着泪,只是重复:“你来晚了。”

      他来得太晚,太晚。

      早已无法挽回。

      “公主!”徐寿冲过来,跪到她面前。

      “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马上!”他红着眼睛拼命的打自己的头,懊悔到极点。

      绿茉也哭着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公主!都怪奴婢,都是我不好……”

      徐寿对公主殷勤备至,绿茉都看到了。又见公主对徐寿,比起对待陆月襄的疏远冷漠,称得上和颜悦色。

      绿茉心中一动,走的时候就顺水推舟将公主留在后头,由徐寿陪同下山。

      没想到却给公主招来天大的祸事。

      她和文茵听到动静就往回跑,却只能隔得远远地,眼睁睁的看公主坠马命悬一线,看到陆月襄不顾一切的冲过去解救公主,两人滚下山坡……

      直到陆月襄的后背撞到一棵树,才堪堪停住。

      此刻,一脸苍白的公主仍被他紧紧地护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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