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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赔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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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宁惊讶的目光在堂弟脸上停留片刻,莞尔一笑道:“我这就叫人给公主送到别苑去。”
“宁姐姐!”姚玉质拉住徐宁,朝徐寿微笑道,“多谢世子赠花,我做个顺水人情,把这盆花送给宁姐姐。姐姐为了雅集忙前忙后,是今天最辛劳的人,鲜花为赠,聊表心意。”
徐宁又是一愣,不自觉地望向徐寿。
他明亮的眼中还含着笑,唇角也还微微翘着,只是一味抿唇不语。
陆月襄被遗忘了似的站在一旁,面上一松,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
徐寿瞥了眼陆月襄,把花盆往徐宁手里一塞。
“姐,这盆给你!我再去山上挖一株就是!”
“还跑?”杜嘉木上前拦住徐寿,“一说要考察你的学业,你就急不可待的往外溜,让我跟你姐姐一顿好找!”
“文章我作了,呈给杜翁了!”徐寿着急辩解,瞟了瞟姚玉质,难为情的说,“我怕姐夫看了我写的东西气得揍我,不跑才怪。”
“你倒有自知之明。”杜嘉木哼了一声,从妻子手中把花盆接过去,令人拿到凉亭给那些文士清客观赏,请他们以兰草为题作画题诗。又叫人往水榭边的柳树上挂了高矮不齐数十个葫芦,招呼水榭的公子和小姐们都去玩。
葫芦里装着的是徐宁早就写好彩头的绢布条,射中葫芦就以布条上写的东西为奖赏。一眨眼的功夫,水榭里的少年男女们哗啦啦的涌上前,从仆人手中接过弓箭,排着队朝一排葫芦射箭,嘻嘻哈哈的笑声洒满水岸。
杜嘉木跟凉亭里的文士远远的拱手打了个招呼,眼角一挑,仿佛这时才看到陆月襄,皮笑肉不笑道:
“陆大人是作诗还是作画?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荣幸得见大人的墨宝。”
“在下没有诸位的闲情逸致,就不献丑了。”陆月襄淡淡地说。
徐宁担忧的瞅了眼丈夫,把姚玉质拉到一旁,悄声跟她说,从陆月襄过来拜会杜阁老,杜嘉木就对陆月襄窝了一肚子气,总想刁难人家。
陆月襄和公爹同在内阁,还压了公爹一头。徐宁担心丈夫为了逞一时之快把陆月襄得罪狠了,不定什么时候被他打击报复。
姚玉质一笑:“姐姐莫担心,朝堂上的唇枪舌战更甚,陆大人胸怀宽广,岂是小肚鸡肠之人。”
她的声音不大,咬字清晰,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陆月襄沉默不语。她明面上说着漂亮话捧他,暗地里和杜嘉木一样,冷言冷语讥讽他罢了。
来自于她的,他只能受着。
凉亭中的文士不明情况,过来请杜嘉木和陆月襄去吟诗作画。
杜嘉木笑道:“陆大人刚才说,他没有这个兴致。说的也是,大人虽然精于治国的策论,于诗文恐怕是不在行的。大人为博清名,素来以忠贞自诩,只是这几年,连一首悼亡诗都没有给亡妻写过吧?”
陆月襄的脸色沉了下来,两道晦涩的视线不自觉的朝姚玉质幽幽望去。
“夫君慎言!”徐宁出声规劝。
杜嘉木哼了一声,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过分的,拉起徐宁的手臂就走。
徐宁不敢由着丈夫继续惹事,朝姚玉质匆匆点了个头就随杜嘉木往凉亭走,一路走又忍不住低声埋怨他。
“这些时日,家中全靠宁娘侍奉母亲教养子女,着实辛苦了,今天你也好生歇一歇……”杜嘉木边走边温声哄着徐宁。
一声冷笑极为突兀的响起。
姚玉质应着笑声转头,只见蕙娘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又酸又恨地盯着杜嘉木和徐宁的背影,手里死死地攥着帕子。
原先在屋子里说话的妇人们也三三两两的出了屋,有说有笑的看少男少女们射葫芦。
姚玉质在射箭的人群中看到文茵等人,拔脚朝她们走去。
身后脚步声沉稳,陆月襄几个大步迈上来,走到她旁边。
徐寿也跟了上来,往姚玉质身旁乜斜了一眼,玩味的笑道:“陆大人,我若是你,就去我姐夫那边叫个板。叫他们瞧一瞧,以您的天分,不就是作诗么,有什么难的?”
“早上阁老叫我点评的那篇文章,原来是你所作?”陆月襄的嗓音沉沉地落下来。
不等徐寿回答,他唇角微勾,漫不经心的说:“世子,我若是你,那种狗屁不通的文章就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陆大人你!什么狗屁不狗屁的……不堪入耳!”徐寿口中一滞,一张隽秀的脸胀得通红。
“彼此彼此,我的话稍微重了些,就不堪入世子的耳朵了。世子知道自己的大作有多么不堪入目么?险些戳瞎了鄙人的眼睛。”陆月襄毫不客气的回击。
精准的戳到徐寿的命门。
“陆大人!在公主面前怎可出言粗俗,有辱斯文!”
“是我错怪世子了,您的大作不是狗屁,比狗屁还不如。”
“陆月襄你够了!要不是看在今日是在我姐姐家里,信不信小爷打得你满地找牙!”
徐寿气急败坏。
柳树上的葫芦已被射的不剩几个,射葫芦的少年们朝徐寿招手,叫他去把最后几个葫芦射下来,他强忍着烦躁冲他们摆手谢绝。
文茵兴冲冲的跑上前,用眼神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姚玉质深蹙蛾眉叫她不要打听。两个大男人吵嘴,比孩童还幼稚,她一个都不想搭理。
绿茉也过来了,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从陆月襄和徐寿两人身上各扫了两眼,心下恍然大悟,却不敢笑,把石凳上的尘埃拂去,扶着姚玉质坐下。
陆拾遗跟在绿茉后面,手里捧着个冰碗正在吃,瞧见叔父也顾不上打招呼。
这时,一个下人飞快地从凉亭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玉璜,对徐寿笑道:“三爷给三少夫人画了一副兰草图。少夫人说,世子爷千辛万苦挖来的兰花,她就不夺人之美了!不过,您得射中这枚玉璜,才能把兰花拿回去,爱送给谁送给谁!”
徐寿回头,徐宁一脸黠笑,站在凉亭里朝他比划射箭的动作。
堂姐暗示他在公主面前露脸呢。
徐寿心中一喜,叫下人把玉璜挂到水榭的横梁下头。
比葫芦挂得远了好几丈。
射葫芦的少年们也来了兴致,把兰花当成最大的彩头,拿着弓箭朝玉璜一顿猛射。放出去的箭羽大多数飞到一半掉进水里,连水榭都没进去。
岸边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徐寿气定神闲靠在一旁的树上,笑吟吟的等他们玩个够。
文茵摩拳擦掌,也要去试,被姚玉质阻止。
“我见你刚才射葫芦的时候没少玩,把少夫人准备的彩头都赢去了,别人玩什么。”姚玉质嗔她。
“我得的玩意儿都送人了呀!我给了若若,鹤童眼红了还来跟我抢呢!”文茵嘀咕。
“鹤童多大,你多大?”姚玉质诘问。
文茵鼓着嘴悻悻作罢。
绿茉朝姚玉质使了个眼色,笑眯眯的对陆拾遗说:“陆小公子,你喜欢吃冰碗,姐姐的那一份也给你了。你给姐姐讲讲,你叔父回武陵除了给老太爷修坟,还有什么别的安排没有?几时走,几时才回得来?”
陆拾遗几乎把头埋进冰碗里,“我九叔说……”
他戛然住口,把杨梅冰碗往绿茉面前推了推,吞吞吐吐的说:“我饱了,剩下的绿茉姐姐你自己吃吧。九叔不让我说,九叔说,公主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去问他好了。”
“嘿!你都吃的见底了,倒跟我耍起赖来了!”绿茉不满的叫起来。
姚玉质笑着安抚了陆拾遗几句。
她本来是想心平气和与他说话的。
可一面对他,她就无法冷静。
她始终意难平。
“咦九叔?他也想得个大彩头吗?”陆拾遗突然傻乎乎的说。
姚玉质抬头。
陆月襄从一个少年手中接过弓箭,宽大的袖口展开,沿着衣袍垂落下来,从儒雅中透出一股彪悍之气。
徐寿三两步跨过去,谑笑挖苦道:“陆大人舞文弄墨的一双手何时也能挽弓射箭了?当心些,莫闪了腰。”
众人也觉得稀奇,纷纷注目过来。
“我若射中了,希望世子还能这么自信。”陆月襄说。
徐寿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突然有些不确定,末了把头一扬,哼道:“那大人就试试看!”
陆月襄却没有动作,目光越过众人,静静地落到姚玉质脸上。
“公主!我可以确定,如果陆大人射中了,定是要把兰花送给您的!”绿茉声音雀跃,带着一股子兴奋。
文茵在一旁泼冷水:“陆大人?还是算了吧,他又不会武……换作是我,什么好东西都能给公主赢过来!”
“你不懂。”绿茉瞥了她一眼,捂着嘴吃吃的笑。
“你就懂了?”姚玉质清泠泠的叱了一声。
两个侍女嘴巴一闭,不敢吱声。
陆月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忽而冲姚玉质微微笑了一下,仿佛从平静的水面漾起一丝波纹。
“陆大人刚才在朝公主笑呢!”
异常安静的周遭,不知道谁低喊了一声。一霎时,交头接耳声像被捅破的马蜂窝,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徐寿懒洋洋的笑脸垮下来,一脸不服气的盯着陆月襄。
他已经转过头去调整弓弦,留给众人一个骨相清隽的侧颜。
凉亭里的文士们也讶异的停下手中的笔墨,朝水岸边走过来。
少年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分外清晰,他们的目光在远处的人影和端坐的公主身上来回游走。姚玉质面上一片清冷没有表情,却控制不住眼中的羞恼,心中更是无法平静。
文茵说他不会武,却不知道他会打架,把人往死里揍的那种。
武陵地处穷乡僻壤,他家是孤儿寡母,他小时候为了维护寡母,没少跟人打过架。
后来多了个她,她又生得与众不同,懵懵懂懂地,格外容易遭人欺负。那时他已是生员,人家有所忌惮,不敢真的对她动手动脚,当着她的面说一些轻浮露骨的话是少不了的。
她吓得直哭,他的母亲还要指责她,如果不是她生了副招人的模样,怎么会被人调戏。
陆月襄生来就不是吃得下亏的性子,知道之后差点把那人打咽了气。
他那时就会用弓箭。
那天她悄悄的跟在他后头,看他和那人撕打成一团,出手没有章法,只有不带犹豫的狠厉。那人打不过,慌张的跑了。他一箭射过去,那人腿上中箭,惨叫扑倒在地。他扑了上去,凶狠的拳头雨点般的落下……
她提心吊胆了很久,后来没有人报官,曾经张嘴就油嘴滑舌的人一看到她就吓得掉头跑。
那时的他,什么都没跟她说过,只是默默地用他自己的一套准则去行事。
他不是迂腐的读书人,他在读书习文的同时,也知道该如何审时度势,才能趋利避害。所以他的舅父跟她说那些话时,她才会全然相信,并在心里埋下刻骨的怨恨。
姚玉质从往事中漠然的回神,随众人一起举目望去。只见他举起手将弓拉满,如托举了一轮满月。
在一片寂静中,箭矢从他手中飞出,遥遥地飞进水榭,听得一声清脆的击打声,玉璜被击落坠地。
等候在水榭里的下人冲上前,将碎成两段的玉璜举起来,“中了!”
下人隔着水岸高喊。
岸边的人群一凝,转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不行!这不算!”只有徐寿大声反对。
徐宁走过来,朝徐寿蹙眉摇头。
徐寿哪顾得上看堂姐的眼色,冷笑道:“以前陆大人拒绝与鄙府联姻,我还以为大人对尊夫人当真是爱笃情深。现在想来,原来是我们国公府的门楣还不够显赫,不足以叫陆大人高看!”
徐宁急得刚要张嘴,杜嘉木抬袖一挥,抢在她前面含笑道:“要我说,一个拿悼念亡妻做幌子捞名声的人,突然见到一个身份尊贵的女子就大献殷勤。这样的深情,当真可怕得很!各位娘子,千万要擦亮眼睛,莫被小人蒙蔽!”
好好的一场雅集突然变成唇枪舌战,众人面面相觑,不由把目光投到陆月襄身上,端看他怎么说。
陆月襄笑了笑,眼中浮现出一抹自嘲自伤的意味。
“世子与寄南所言极是,我陆月襄揣的本就是一颗趋炎附势的心,做的也尽是沽名钓誉之事。”
他毫不避讳的承认,众人被他震惊。
姚玉质本被他们几个吵得心烦意乱正要离开,也呆住了,怔怔地望着他。
他的眼中涌出一团难以拨开的晦暗。
“我从未给内子写过什么悼亡诗,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多么珍贵,失去才知道错过了什么。可回想起来,我对她的情意又有什么可称道的?我对她的好,不及她对我的万中之一!”
姚玉质仓惶的垂下头,拼命将热意从眼中驱散开。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错过了也就是错过了。如果上天有幸给我重来的机会,不是为了让我重新得到什么,只是为了能亲口向她赔罪。”
他一席话说的众人不胜唏嘘。
静悄悄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呵呵的笑声。
柏知涯从人堆里挤出来,朝徐寿笑道:“早就听闻世子有百步穿杨之能,我还想开开眼呢。”
“大家伙是不是也想看?”
柏知涯朝众人一喊,和徐寿玩得好的少年们起哄说想看的声音最大。
徐寿一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扔给自己的小厮。
小厮一路小跑到水榭中,把玉佩系到绳子上。
徐寿眯起眼睛,弯弓引弦一气呵成,一箭朝着悬挂玉佩的绳子飞奔而去。
随着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小厮一个箭步冲上去,玉佩稳稳地落到小厮的手里。
“世子爷!”小厮抓着玉佩朝徐寿摇晃。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绿茉还没看清,文茵在她旁边惊声叫道:“老天!他射的不是玉佩,是绳子!”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人群中爆发出惊叹声。
柏知涯踱步到陆月襄身边,咬牙道:“你怎么比孩童还叫人不省心,一个没看住,你是不是还要跟徐寿打一架?”
小厮捧着玉佩回来给大家看,玉佩完好无损,众人又是一阵赞叹,纷纷表示这轮比试当属徐寿拔得头筹。
柏知涯幸灾乐祸,道:“遇到对手了吧,国公府的世子比兴昌侯家的世子可强太多了!”
徐寿也露出得意的笑挑衅的看向陆月襄,他的目光却默然地飘到了另一边的倩影身上。
姚玉质已经离开原来的地方,蹲在地上逗弄杜若。
徐寿一呆,也不知道她刚才有没有看到他的神勇,不过没关系,他赢过陆月襄了。
徐寿面上的笑容更深,朝姚玉质和杜若走去。
杜若嘴里不知道含了个什么好吃的,鼓着粉嘟嘟的两腮,含糊不清的说:“公主姨姨,挠挠,若若痒……”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自己身上抓挠,扭来扭去的像只跳舞的毛毛虫。
姚玉质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握住她的两只小手,“别动,看你的小手爪,摸了多少脏东西……”
她含着笑轻柔的给杜若挠痒,一眼瞥到杜若脖子上的小红点,就像正在开的小花,很快就密密麻麻的浮起了一层,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衣服里。
杜若的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姚玉质惊的抬头,杜若的脸色一阵红一阵泛青。
“宁姐姐!来人!快来人……”姚玉质尖叫。
“若若吃了什么!”徐寿奔到地上,伸手挖杜若嘴里的吃食。
杜若哇哇哭了几声,难受的喘不过来气。
徐宁和杜嘉木大惊失色的跑过来,众人也都跟着围上前。
杜若这边乱成了一锅粥,另一头被乳母带着的鹤童也突然哭闹说肚子痛。
鹤童体胖力气大,乳母抱不住他,一下子摔到地上,他哭得像杀猪叫喊,还在地上打滚,唬得丫鬟仆妇扑到地上将他团团围住才抱了起来。
在屋子里歇着的杜夫人慌张的跑出来,喝问:“怎么回事?鹤童呢?鹤童怎么了?”
徐宁抱着杜若,杜嘉木抠杜若的喉咙帮她催吐,忙中向母亲慌乱的禀道:“孩子们恐怕是吃了什么过敏之物……”
杜夫人虎着脸匆匆走近,徐寿迟疑的摊开手,手心里是小半块杏仁酥糖。
“宁娘!”杜夫人愣了一下,面容上密布怒色。
“儿媳……儿媳也不知……”徐宁含着泪,只是摇头。
婆媳俩正在僵持,蕙娘已经跑到鹤童身边,抱着鹤童放声大哭。
“啪”的一声,杜夫人扬起手,一记耳光挥到徐宁脸上,随后向鹤童匆匆走去。
姚玉质,徐寿,杜嘉木……所有人都惊呆了,空气凝滞。
徐宁面色恍惚,手一松,怀中奄奄一息的女儿直往地上坠落。
一双宽大的袖袍伸过来接住了杜若。
“胡太医和贵府的府医都在,先让他们给孩子们看诊。”陆月襄说完,抱着杜若进了屋。
柏知涯冲到杜夫人和蕙娘身边,把鹤童从她们中间扯起来,也抱进了屋。
原来他们刚才到书房找胡太医和给杜阁老看病的郎中去了。
杜阁老在仆人的搀扶下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家里一下子乱了套,杜阁老吩咐杜嘉木把客人们送走。
杜嘉木擦了把脸上的汗,歉意的冲众人拱手,只能请他们散了。大家也都通情达理,安慰了几句,随即跟杜府的仆人离开了园子。
“公主留步,您先别急着走,妾妇还有些疑问想请教公主。”杜夫人一脸不悦,口气也不好。
绿茉和文茵面色变冷,道:“杜夫人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公主吗?”
“母亲莫要多心,此事跟公主没有干系。”杜嘉木低声提醒。
徐寿满面不忿:“杜夫人!我刚才就在旁边,糖不是公主给的!”
“无妨。”
姚玉质挥手止住众人,扶着徐宁的手臂带她坐到廊下。她心里也担心杜若,就在这里等着还安心些。
蕙娘眼珠子一转,拿帕子擦着眼眶,抽抽噎噎的说:“我们府里哪个不晓得,公主喜欢吃杏仁露,少夫人巴结还来不及……”
“闭嘴!”杜嘉木把蕙娘吼了一嗓子,扶着杜夫人进了屋。
姚玉质默然无语,她其实对杏仁露没有特别喜爱,当时只是想帮徐宁解围,才顺口说的。
屋子里,几乎晕厥过去的杜若终于发出了几声虚弱的啼哭声,嚎啕大哭的鹤童反而声音小了下去,渐渐地听不见什么动静。
屋外的人揪着心,谁的面上也不轻松。
不一会儿,陆月襄走出来,一脸沉重之色。
姚玉质的心猛地一提。蕙娘也一脸古怪的瞅过来。
“若娘已经脱离险境,鹤童,”陆月襄面露不忍,停顿了一下说,“鹤童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胡说!”蕙娘跳起来,“鹤童又没吃杏仁酥!”
柏知涯也从屋子里走出来,叫鹤童的乳母进屋给鹤童换身衣裳。
人死了都得换身干净衣裳好上路。
“换衣裳……换什么衣裳?”蕙娘身子一抖,脸色变得惨白,猛地抬头,尖叫道,“鹤童一口没吃!怎么会这样!”
她往屋子里冲,被柏知涯拦住。
“果然是你。”
柏知涯点头,往旁边一让,杜夫人脸色铁青的走出来,又是一记耳光挥下来,把蕙娘打瘫到地上。
“啪”的一声传来,徐宁僵硬的身躯跟着发抖。姚玉质关切的看了她一眼,温和地揽住她的手臂。隔着衣裳,徐宁的手臂一片冰冷。
“你这个毒妇!”杜夫人咬牙切齿,“来人!把她关到柴房去!”
蕙娘爬到杜夫人脚边,嘴里还念着儿子,“鹤童,求求夫人快救鹤童……我明明看着他没让他吃……”
柏知涯摸了摸鼻子,说:“鹤童吃冰碗吃多了拉肚子了,换身衣裳就好了。”
蕙娘身子一僵,面露怨愤正要暴怒而起,被仆妇一把拖走。
杜夫人叹了口气,叫杜嘉木安排下人送公主回去。
文茵双手往胸前一抱,说:“杜夫人,刚才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妾妇刚才着急了,对公主有些不敬。稍晚些时候,我叫宁娘准备一份赔礼,给公主送过去。”杜夫人换了一副亲和的面孔,含笑致歉。
一声清冷的嗤笑响在廊下。
“杜夫人,请您过来看看,本宫脸上写着‘好欺负’几个字吗?”
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杜夫人一阵发懵,之前一脸谦和有礼、以晚辈的姿态来拜访她和她家阁老的,不就是眼前这个美丽温婉的女郎吗?
杜嘉木上前,朝妻子使眼色,徐宁目光涣散无动于衷。
他只得自己代替母亲致歉。
“本宫不是不讲理的人。此事与杜三郎无关,谁得罪了我,谁该向我赔罪。”
姚玉质不留情面的拒绝了他。
杜夫人不想为难儿子,只得走下台阶朝她福身行礼。
徐宁眼前恍惚,只见婆母恭敬的站在台阶下,她下意识的想要起身避开,姚玉质握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动。
徐宁麻木的转头,公主一脸平静的受着来自她的婆母的大礼。
眼前的人朝着她们的方向深深屈膝,徐宁浑身颤抖,捂着嘴呜咽的哭出声音。
被掌掴,被徐寿安慰要带她回娘家,听见女儿脱离危险,蕙娘的伎俩败露……都唤不起她的一丝情绪波动。
此时才终于回了魂。
站在外头的几个男子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切。
陆月襄只觉得一股极为凛冽的寒气从脚底板冒出来,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
此刻被她用公主的权力迫使屈服的,不是对她稍有不敬的杜夫人,而是世间男女和尊卑本应该遵循的伦理纲常。
她很清醒,也很无情,谁开罪了她,谁该向她赔罪。
就算他愿意将他的命抵偿给她,她也不会屑于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