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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死结 他蓦然觉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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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陆月襄掐住蒋福生的喉咙,咬牙切齿朝他低声怒吼。
烛光昏暗,投到陆月襄的脸上,在一侧鼻翼和颧骨上落下大片混浊的阴影,把他清俊的面容映照得像含冤索命的厉鬼。
他眼前一度变得晦暗、扭曲,手上发着抖,无法遏制的收紧了力度。
蒋福生两眼翻了两下白,连气息都喘不匀,更别说回他的话。
“大人!您先看看舅爷的口供再说!”青松见状,沉声叫道。
陆月襄松开铁爪似的手,从青松手里接过供词。
所有的一切,竟然源自于当年那二十两银子。
当年,蒋福生染上赌博的恶习,本想把以前亏的钱一把捞回来,却输得底朝天,还不上钱,被赌坊扣押。他托人带话给蒋氏和陆月襄,叫他们凑二十两银子来赎他。
头一年陆月襄恰考中秀才,免了田赋。陆月襄到县学念书前,替母亲做主,将家里的田地以极底的价钱租给族人耕种,只收取了少量的租金和部分粮食作为佃租。加上父亲在世时积攒的家业,家中正好结余了二十来两的资财。
收到蒋福生的口信,蒋氏赶忙凑齐了银两,抹着眼泪交给陆月襄,叫他拿到县里赎人。
哪知道陆月襄没把蒋福生赎出来,反倒带回来一个落难失忆的小姑娘,还给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取名“遥娘”养在家中。
赌坊等不到蒋福生的赎金,将他打成了瘸子。
从那以后,蒋福生就对外甥带回来的小傻子怀恨在心。
后来陆月襄高中状元,喜讯传回武陵。一个同乡从京城回来,讲起京中见闻。蒋福生听说京城里的大户人家有意跟外甥结亲,在那一刻,对遥娘的多年积怨终于酝酿成一个歹毒的念头……
就着昏黄的烛光,陆月襄死死地盯着蒋福生的口供。纸上的一行行字句变成了尖锐的匕首,变成李巍怨愤不平和满是讥笑的脸,把他的眼睛剐得生疼,将他的冷静克制撕得粉碎。
“月襄,舅舅知道错了……我早就知道错了……”蒋福生的脸色由青转白,对着外甥悔恨的哭泣哀求。
“闭嘴!”
烛光在陆月襄脸上忽闪了一下,他目光狰狞,黑瞳被烛火染得赤红,似乎要淌出血来。蒋福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大人请冷静,当年害夫人跌落悬崖的,不是蒋舅爷买通的那个叫崔大郎的破落户。”青松再次提醒道。
蒋福生落到李巍手上的时候,动辄被拷打,很是吃了些苦头,浑浑噩噩的就签了字画了押。
刚才青松在跟蒋福生盘问口供时,比李巍客气多了,也问得更细致。蒋福生惊魂甫定,把当年买凶前后所有的事一股脑全都交代了。
青松所说那个叫崔大郎的,是蒋福生在赌场结识的闲汉。蒋福生给了崔大郎三两银子,许诺他事成后再给他二两。
那天,蒋福生把遥娘骗到山上后,既害怕事情败露,又担心中间横生枝节,怀着复杂的心情往山上跑了两回。第一回,遥娘果然倒在山崖下。蒋福生心惊肉跳的跑到谷底去看,她居然还活着。
她满头都是血,奄奄一息的,一副活不长了的样子。却又好似回光返照,从眼睛里发出冰冷明亮的目光,一点也不像平常那个小傻子。
她冷冷的注视着蒋福生,气息微弱得被风一吹就散。
蒋福生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把心一横对她放出狠话——他说,就是陆月襄叫他找个武陵无赖将她推下山,她死了,陆月襄才可以放心的娶高门大户家的娘子。
蒋福生撂完话就跑了,山上很快下起了雨。他跑出去很远,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怎么想的,掉头又往回跑。蒋福生心说,如果她侥幸还活着,把她救回来算了。
反正她是个傻子,谁会相信她说的话?
后来雨下得越来越大,等蒋福生避了一阵雨,一瘸一拐的走到原来的地方,原本躺在地上的人影已经无影无踪。石头缝里的血水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实际上,那天崔大郎根本就没有上山!他从舅爷手里骗了银子,第二天一早就跟弟弟崔二郎,还有几个贩货的货郎,一起到江陵府去了!”青松说。
陆月襄眉头紧锁看完供词。青松说的这些,也都写在口供上。
那时候蒋福生忙着帮衬六神无主的蒋氏,无暇顾及其他。
蒋福生先是瞒着蒋氏和陆六郎等人,往棺材里放了几块石头,仓促地将遥娘“下葬”,而后又帮蒋氏打点上京的事宜,护送蒋氏到京城投奔陆月襄。
离开武陵前,蒋福生才得知,崔大郎去了江陵府。崔二郎等人进完货回到武陵,崔大郎也没回来,说不得是怕被蒋福生发现他白拿了钱,就一直躲在外头。
崔大郎压根就没帮他办事!
蒋福生将满腹的疑惑和惊悚强压下来,深埋心底,谁也不敢告诉。
“依据我朝律法,杀人未遂者,当杖两百,流三千里。即便往最坏的情形推断,舅爷罪不至死,一条命总还是能保住。”
青松笃定的下了结论,看向陆月襄。蒋福生也瞅着他,眼睛里闪着畏惧的光,鼓起勇气说:
“月襄,遥娘她,兴许是自个儿从山上摔——”
陆月襄弯腰前倾,一双冰冷如深渊的眼睛压下来。
蒋福生打了个寒噤,吞下未完的话音。可他心里仍有个声音在说,是她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吧?后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是因为那日的雨太大,把人冲到山沟里,被泥掩埋住了……
这几年,每当蒋福生良心不安的时候,就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
“你骗遥娘上山那天,看到过什么人?和谁说过话,跟谁打过照面?”陆月襄问。
蒋福生被他问的一呆。
“你仔细回想,想清楚,原原本本的交代出来。若有半句不实……舅舅很快就会知道,我是如何审讯犯人的。”
陆月襄阴沉着脸从地上站起身,又道:
“还有,这回在武陵的命案又是怎么回事?从实招来不得隐瞒。”
蒋福生眼眶里迅速堆满眼泪,一会儿害怕的点头,一会儿摇头。
“大人的意思,杀害夫人的,另有其人?”青松越发心惊。
陆月襄默然不语,皱紧了眉头。这种从刑部锻炼出来的直觉,曾数度帮助他从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间看出案情端倪,但这回,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很糟糕。
是谁要加害她?
他抬手压住鼻梁,竭力按下心中的焦躁。
暗卫们从厨房端了一锅面汤到柴房,和青松分食。蒋福生还被绑着,青松把面喂到他嘴里,吃完后继续审问。
陆六郎打酒回来,招呼陆月襄出来喝酒。
陆月襄没有心情饮酒,也吃不下东西。
陆六郎以为酒食不合他口味,不好意思的笑道:“九弟暂且将就一下,明天我杀只鸡,再叫你嫂子到乡里打壶好酒,买些新鲜的肉食。”
陆月襄回来的突然,陆六郎夫妇来不及准备,家里只有冬月里腌的熏肉。陆六嫂现从熏肉上割下来一块,切成片搁进面汤里,倒也增添了几分荤香。
“六哥客气,我明天去县衙办事,之后回京城,就不给你和六嫂添麻烦了。”陆月襄微笑。
几个孩子一边扒拉自己碗里的面汤,一边好奇的打量他。最小的孩子刚刚四岁,捧着碗在长条凳上趴着,不知不觉地凑到他身边。
是个小女娃。盯着他面前的碗,咽了口口水。
陆月襄微微一笑,把肉片和荷包蛋挑到小侄女碗里。
…
翌日,陆月襄和青松等人带着蒋福生到武陵县衙。
惊闻陆相回乡,知县惶恐的出门相迎。
门外的一行人里面,居中的是一个清瘦颀长的青年男子,一身簇新的月白襕衫,做寻常书生打扮,剑眉星目间萦绕着几分冷峻之色,望之气度不凡。
县令只当陆月襄是为了蒋福生犯下的事来的,将他们迎进门后,忙取来卷宗。
“陆相勿忧,那天的事,说来不全是蒋舅爷的错。”
陆月襄接过卷宗,一目十行。
被舅舅推了一把就咽了气的死者和舅舅并不相识,素日也无冤无仇。
县令调查得知,死者当天在家中修房顶,从梯子上摔下来,没有见血且毫发无伤,家人邻居甚为称奇。到了午后,死者突然头晕胸闷,遂出门去看郎中。
接下来,和蒋福生昨夜交代的八九不离十。他从李巍手中逃走,在路上慌慌张张的撞到死者,把死者开的药撞洒了一地。两人争了几句嘴,推搡之间,死者被蒋福生推到地上,顿时气绝而亡。旁观的行人把蒋福生扭送到县衙。
县令与死者的家属相商过后,令仵作剖验了死者的尸身,发现死者的胸腔里头堵了一大块瘀血。给死者看过病的郎中的供词上也说,死者从高处摔下来导致头部和胸腹溢血不通,有厥症的风险。
县令说:“因而,下官斗胆推断,死者先是从高处坠落摔出内伤,而后被蒋舅爷推倒,引发厥症暴亡,并非蒋舅爷有意为之。下官和死者的家人说合后,苦主表示,只要蒋舅爷赔偿百两纹银的偿命钱,他们愿意谅解,不再追究。”
“人命岂可拿钱偿还,无论因何种原因致人身亡,该受的杖责之刑和流徙之罪一律不得宽宥,请明府依法裁决,绝不姑息。”
没想到陆月襄对亲娘舅毫不留情,县令面上一惊。
陆月襄话虽这么说,仍叫青松从盘缠里拿出双倍的银钞交给县令,作为对死者家属的慰恤,而非偿还人命的赔偿。
“只是现下,”陆月襄又道,“本官需得将人犯带回京城处理另一桩要事,等那边的事情了结了,我会令人把他送回来,接受明府处置。”
县令唯命是从,口中不忘称颂:“相爷秉公执法不徇私情,福泽武陵百姓,亦是我等的楷模!下官钦佩之至!”
面对县令热情洋溢的恭维,陆月襄神情缄默,一口腥甜堵在胸口,胸中又闷又痛,清冷如玉的脸庞越发变得苍白。
他蓦然觉察自己原来竟是如此卑劣。
舅父失措害了旁人性命,他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得起天理王法。
可当他知晓了她遭受的伤害,知晓了她从他母亲那里受到的委屈,他仍在痴心妄想,还想得到她的原谅。
何其可笑,何其无耻!
眼前,耳边,似乎有冷笑声不断……
陆月襄等人在武陵县衙盘亘了数日,在县里和乡间暗中寻访、盘查了一遍蒋福生拼命回忆出来的人,均一无所获。
另外一个知情人崔大郎早在四年前跑去江陵府没多久,某日喝醉酒淹死在那边的河里。
陆月襄找到崔二郎了解情况。崔大郎在江陵的时候,崔二郎听兄长说起过一回,说他从蒋福生手上讹了几两银子。崔二郎是个老实本分的货郎,只当兄长喝多了吹牛皮,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对此一无所知。
买凶之事,除了蒋福生和已死的崔大郎,如今已无人知晓。
眼看留在武陵也查不出什么,陆月襄不再停留,和青松等人带上蒋福生往京城赶。
走到半路上的驿站,陆月襄拿出一封密信交给青松。
“回京城后,你将人犯连同这封信一起交给柏知涯,他知道该如何做。”
“大人您不和我们一同回京?”青松惊讶的问。
“我要去一趟益阳王府。”
青松一愣。
益阳王府,是当今皇帝的潜邸之所。
几个月前,皇帝还是益阳王府的藩王。如今,那里已经空置,听说留在那边的人主要负责打理王府的产业,以及看护前一任益王夫妇的陵墓。
不知道大人无端跑去益阳王府做什么。青松不解,也不多问,遵照陆月襄的吩咐,带着人和信即刻启程。
目送青松等人离开,陆月襄从怀中取出那方萱草花的罗帕默默看了半晌,凝重的目光变得柔软,眉头却始终无法松开。
究竟是何人将她推下山崖?线索在舅父身上断了,接下来应该去询问她。
可她,压根就不会搭理他。面对她,他只会束手无策。
冥冥中,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回响,叫他到益阳王府去,或许到了那里才可以解开她和他之间的死结。
…
夏日将毕,姚玉质的脚伤痊愈。绿茉等人收拾衣物用品准备回京。
紫绡带人来接公主回府,又带过来一封信。
这次是从益阳送来的。
“文夫人挂念公主,向公主问安。”
“我娘?”文茵惊呼,鼓起腮帮子嘟囔道,“我娘就是偏心,都不给我写信……”
紫绡口中的“文夫人”,正是文茵的娘。文茵的父母作为从属于益阳王府的军户留守在益阳。
姚玉质对文茵笑道:“给文夫人的回信,就交给你来写。”
“还是算了吧!公主你知道的,我除了不爱动针线,也不爱动笔墨!可别为难我了!”文茵摆着手跳起来,拉起紫绡和绿茉就往外跑。
姚玉质好笑的摇了摇头,正色看向信笺。
文夫人在信中告诉她,先王夫妇的陵墓已经开始修缮。姚玉质一早就听胞弟提过,他登基后,爹娘的陵墓依照祖制应当提高规格。没想到这么快就动工了。
文夫人还说,工事进展得很顺利。
姚玉质放下心,给文夫人的回信写了一半,撂下笔出门找文茵,看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娘。
文茵,绿茉和紫绡三个人聚在一起,小声的嘀咕着什么。紫绡发愁的叹了口气,说了句“万岁爷……”
姚玉质静悄悄的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万岁沉迷于促织博戏的事,从宫里传到了朝堂上,有人背地里给万岁爷取了个‘蟋蟀天子’的诨名。杜阁老家的三少夫人听说了,赶忙的告诉了我,叫我赶紧过来给我们殿下提醒一声。你们说,冷不丁的可怎么跟公主说呢?”
“回京,我去见万岁。”
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从她们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