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江一道带春雨》风笺戏笔

52、青萍之末（六） 程煜杏

　　程煜杏到章家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院墙的墙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没有戴那些繁复的首饰，只在发间插了那支白玉梅花簪，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温软，像是夏日清晨刚从荷叶上滚落的一滴露水。她站在章家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系着的绦带有没有歪，确认一切都妥当了才抬手叩了叩门环。门环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轻一些，像是敲的人越敲越心虚。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何氏，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鬓边插着一朵新摘的栀子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精神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像是今天家里要来什么贵客。她看见程煜杏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拉住程煜杏的手腕就往里带：“来了就好，快进来，早饭刚摆上桌。”
　　程煜杏被她拉着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行礼问安，人已经被引着穿过了前院，一路带到了正厅的饭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白粥、酱菜、咸鸭蛋、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热气腾腾地散着香味。章远道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低头喝着，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程煜杏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他认识却又不完全了解的东西。
　　何氏把程煜杏按在自己旁边坐下，又给她盛了一碗粥，把葱油饼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别饿着。”程煜杏接过碗，被何氏那股不由分说的热情包围着，觉得比上朝面圣还要紧张几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余光瞥见何氏正用一种极其慈爱的、带着打量和满意又毫不掩饰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种目光她在宫里见过，每次皇太后看程煜棠和林山清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像是婆婆看儿媳妇，又像是母亲看女儿终于找到了归宿。
　　程煜杏被看得脊背微微发直。她端起粥碗假装喝得很认真，目光悄悄往旁边挪了一下，又撞上了章远道的目光。章远道没有何氏那么直白，但他端着碗喝粥的时候，视线总是不经意地从碗沿上方飘过来，在程煜杏身上停一停，又移开，像是农夫在田埂上端详一棵新栽的苗——想知道它能不能扎根、会不会长歪。程煜杏在心里默念了三次“我是长公主我是长公主”，试图把那点被长辈审视的心虚压下去，但显然不太成功。
　　章施坐在她对面，看见她那副端着粥碗埋头苦喝、耳朵尖却越来越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开口替程煜杏解围，只是往她面前的酱菜碟里多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
　　何氏看着这个动作，笑意更深了。她又往程煜杏碗里添了一勺粥，语气里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想把孩子喂得白白胖胖的执着：“多吃点，你太瘦了。施儿说你一个人在宫里总是不好好吃饭。”
　　程煜杏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章施。章施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依然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但程煜杏注意到她夹酱菜的那只手在筷子尾端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在心里把那一刻的温度记下来，然后低下头，把那勺粥认认真真地喝完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程煜杏环顾了一圈饭桌，终于发现少了一个她以为会出现的面孔。碧桃不在。平日里吃饭的时候碧桃总是站在章施身后不远处，替她添茶布菜，但今天那个位置空着，只有章施一个人坐在那里自己夹菜。程煜杏放下粥碗问了一句：“碧桃呢？今天怎么没见到她？”
　　章施夹菜的动作没停，随口回了一句：“她出去玩了。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城东见个朋友，下午才回来。”她说得随意，语气平淡得像是替碧桃请个寻常的假。程煜杏点了点头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喝粥。
　　正说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院子外面冲了进来，像一阵裹着花香的风，直直地扑到饭桌前，精准地搂住了程煜杏那只端着碗的手腕。“程姐姐！”章旗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憋了一整夜的兴奋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你今天有空吗？你带我去芙蓉楼好不好？”
　　程煜杏被她拽得手腕一晃，碗里的粥差点泼出来。她稳住碗，转头看着章旗那张仰得高高的、写满期待的脸，又转头看了一眼章施。章施正夹着一块葱油饼准备往嘴里送，被章旗这一闹，筷子悬在半空中，她看着妹妹那副恨不得挂到程煜杏身上的架势，放下筷子，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你还小，不能去那种地方。”
　　“哪里小了！”章旗立刻松开程煜杏的手腕，转过身对着章施叉起了腰，像一只竖起羽毛的小母鸡，“我今年十五了！别人家十五岁的姑娘都出嫁了！都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院子自己的相公了！我十五岁了连芙蓉楼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这合理吗？这公平吗？这——
　　章施默默看着她胡扯。
　　“章旗。”章施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再闹一句试试”的冷意。
　　章旗缩了一下脖子，但嘴还硬着：“我说的是实话嘛……霍老板娘都说了，芙蓉楼又不只是给那种人去的，也可以喝茶吃饭的……”章施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章旗面前，抬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饭厅里格外清晰。章旗捂住后脑勺，哀嚎了一声，退后两步，眼泪汪汪地转向程煜杏，用一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语气控诉：“程姐姐你看她！她打我！”
　　程煜杏端着粥碗，看着章旗那副捂着后脑勺、瘪着嘴、眼睛里水汪汪的模样，又看了看章施那只刚刚收回的手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某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她把粥碗放下，看着章旗说：“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去。上午来长乐宫找我，我让人备车。”
　　章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松开捂着后脑勺的手，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焕发出光芒，扑上去搂住程煜杏的胳膊：“程姐姐你最好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我一定早早地就去！”她连说了好几个“去”，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欢喜。章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程煜杏，程煜杏迎上她的目光，那眼神里有一丝心虚和一丝“她太可怜了我实在没忍住”的讨饶。章施没有接那个眼神，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慢慢地喝了一口，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何氏在旁边笑出了声，伸手给章旗也盛了一碗粥：“行了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早饭吃了。你看你把程姑娘闹的，人家粥都没喝完。”章旗这才松开程煜杏的胳膊，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抬头朝程煜杏挤了一下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说“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章远道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闹剧。他坐在主位上，把那碗粥喝完了，又夹了一块葱油饼慢慢地吃着，目光从章旗身上移到程煜杏身上，又从程煜杏身上移到章施身上。他看着章施低头喝粥时微微泛红的耳尖，又看着程煜杏被章旗闹得手忙脚乱却还是嘴角带着笑的样子，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碗粥的味道好像比平时好了那么一点点。他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咽下去，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明天出门注意安全，别太晚回来。”
　　章旗欢呼了一声。章施看了父亲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程煜杏坐在章旗旁边被她叽叽喳喳地拉着说话，何氏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偶尔伸手替程煜杏添一勺粥加一块饼，像是在喂养一只终于愿意在自家窝里住下来的小鸟。窗外有麻雀落在石榴树的枝头，抖了抖翅膀，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清脆的啼鸣。阳光已经从墙头爬到了院子中央，把整间饭厅照得亮堂堂的，桌上碗筷的影子映在木纹桌面上，像一幅被光画上去的静物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