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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青萍之末(五)   章施回 ...

  •   章施回到家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章家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台阶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霜。她走进去,脚步比出门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连带着裙摆扫过门槛时发出的窸窣声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节奏。
      何氏正端着茶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女儿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章施的耳朵还是红的,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压下去。何氏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茶盏往她手里一塞:“喝口水,看你热的。”章施接过茶盏,温热的茶水捧在手心里,指尖传来一阵踏实的热度。她站在前厅里喝了几口,目光却一直往书房的方向飘。
      章远道还在书房里。灯已经亮了,从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找他。章施放下茶盏,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进来。”章远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那种父亲特有的、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的了然。
      章施推门走进去,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章远道确实没有抬头,正低头批阅一本公文,朱笔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留下一行工整的批注。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花白的鬓发照得有些发亮。章施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想开口又觉得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起,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章远道批完手头那本公文,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女儿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你从小到大每次有事求我都是这副表情”的语气开口了:“说吧,什么事?”
      章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平时不是这种支支吾吾的人,在文会上面对满座的才子尚且面不改色,此刻坐在自己父亲面前却觉得舌头像是打了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攥着袖口的手指,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爹,我想——我能不能带程煜杏回来住一宿?”
      说完了,她自己先愣住了。她明明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什么“她一个人住在宫里太闷了想出来透透气”“长乐宫的玉兰树没有咱们院里的桂花树好看”“她好久没吃过娘腌的萝卜干了”,各种听起来有模有样的理由早就准备好了。可真正开口的时候,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这光秃秃的一句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章远道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女儿那张通红的脸和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的窘态,沉默了两息。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无奈和“罢了罢了”的认命,像是一个被女儿折腾了大半辈子的父亲终于缴械投降时发出的最后一声闷响。
      “我反对有用吗?”章远道问。
      章施猛地抬起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甜得发腻的东西堵住了,那些准备好的“您可以反对但我会说服你”全部派不上用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弯成了一个明晃晃的笑。
      “谢谢爹!”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年时拆开红包才发现里面是金锞子般的雀跃。她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章远道面前站定,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然后再次转身跑了出去。章远道看着女儿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身影,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又叹了第二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纵容,还有一点点“这孩子怎么这么像我当年”的哭笑不得。
      何氏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她看见章施从书房里冲出来,整张脸上都写着“成了”两个字,脚步快得裙角都在飞。章施跑到她面前,还没开口,何氏已经伸手按住了女儿的肩膀,用蒲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施儿,娘问你一件事。”
      “您说。”章施还在笑。
      何氏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章施一个人能听见:“人家姑娘来了,睡哪间屋子?”章施愣了一下:“当然睡我那间啊。”何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她松开按着女儿肩膀的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在交代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的语气,在章施耳边轻轻补了一句:“那晚上动静别闹太大。你爹隔两道墙,耳朵好使着呢。”
      章施的脸“唰”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额顶。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了尾巴的兔子,浑身僵直,嘴巴张着说不出一个字。何氏看着她那副样子,手里的蒲扇又轻轻摇了一下,转身慢悠悠地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娘是过来人,懂。”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章施一个人站在廊下,脸上的热度几乎要把傍晚的凉风都烤暖。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败了的闷哼。
      同一时刻的长乐宫,月色正好。
      程煜杏坐在寝殿的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本翻了一半的游记,看了半天也没翻过一页。章施不在的这座院子忽然变得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说话都有回音。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起身在殿里走了两圈,走到窗台前用手指拨了一下茉莉花的花苞,又走回来坐下,拿起书又放下了。
      她正考虑要不要去御书房找程煜棠算算账转移一下注意力,余光瞥见偏殿那边有一盏灯还亮着。那间偏殿是素心住的。平日里这个时辰素心早就歇下了,今天却反常地亮着灯。程煜杏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偏殿的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里面传来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程煜杏本来没打算偷看。她只是路过,恰好偏殿的门没有关严,恰好她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她看见素心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洒金笺,笔尖正落在一个“於”字上。
      那个字写得很轻、很秀气,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像是写的人怕用力大了会把纸戳破。程煜杏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门缝外面,看着素心又写了几行字,把那页洒金笺举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放下纸继续往下写。程煜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推开了门。
      素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笔一歪,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她抬起头看见是程煜杏,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意识到程煜杏的目光正落在她面前那张洒金笺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意识想把信纸藏到身后。但程煜杏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长公主殿下弯腰伸手,在她把信抽走之前,准确地按住了那张洒金笺的边角。
      素心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程煜杏低头看着那页纸,信的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章於亲启。”后面的内容她来不及细看,但那三个字已经足够她明白整件事了。她抬起头看着素心,眼睛慢慢地睁大了,像是发现了一件比宁王被擒还要让人震惊的大事。
      “你——”程煜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是被人猛地灌了一口烈酒似的呛咳感,“你什么时候把人家拿下的?”
      素心的脸在烛火下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柿子。她攥着笔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奴婢、奴婢没有‘拿下’……”
      “那这是什么?”程煜杏用手指点了点那张洒金笺上的“章於亲启”四个字,“写信还挑洒金笺,你给李福全写信从来都是随便扯张废纸。”
      素心低下头,手指在笔杆上攥得发白。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又细又小,带着一种像是在坦白重大罪行的、诚惶诚恐的紧张:“就是……上次在苏州里,章於姑娘被一只蝴蝶吓得往后躲,正好撞到奴婢怀里。奴婢扶了她一把,她抬头看着奴婢,说了一句‘谢谢姐姐’……”她说到这里声音更小了,“奴婢觉得她很可爱。”
      程煜杏站在原地,看着素心那副红着脸、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角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一幕无比眼熟。她想起自己当初在望月楼的窗后偷偷看章施时,李福全也是这么问她“殿下您今天还去吗”的,她那时候回答“去”的时候,大概也是素心现在这副表情吧。
      “你写了几封了?”程煜杏问。
      “第三封。”素心老实交代,“前两封没写好,没敢送出去。”
      程煜杏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我懂”的语气说了一句:“好好写,写完了我帮你送。不经过李福全,直接送章家。”素心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写那封被程煜杏打断了一半的信。笔尖落在洒金笺上,沙沙沙的,带着一种极其专注的、像是要把所有压着的说不出口的话都写进去的慎重。
      程煜杏退出了偏殿,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廊下看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正在往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延伸。她本来以为自己的事已经够热闹了,没想到素心那边也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什么。章於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丫头,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人惦记上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着明天章施来的时候,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转念一想又忍住了——素心那封信还没写完呢,等写完了送过去了再说。她重新迈开步子,走过月光铺满的院子,玉兰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替她那些说不出口的看好戏的心情悄悄打了一个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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