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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青萍之末(七)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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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程煜杏破天荒地没赖床。
天刚亮她就坐起来了,披着外衣坐在床沿上醒了一会儿神,然后起身洗漱梳头,动作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素心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正拿着那支白玉梅花簪往发间插,愣了一下说:“姑娘今天怎么这么早?”程煜杏对着铜镜把簪子扶正,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句:“答应了章旗的事不能迟到,她那人要是等急了,能把长乐宫的院门撞开。”
素心笑了一下,把早膳摆在桌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那是她昨晚熬了半宿写好的、用洒金笺郑重其事地誊抄了三遍的、给章於的那封信。她把它放在桌角,用手掌轻轻压了压,抬头看着程煜杏:“姑娘,这封信……您今天路过章家的时候,能不能帮奴婢转交给章於姑娘?”程煜杏系腰带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素心。小丫头今日的眉眼间有一种罕见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认真,脸颊上还浮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薄红。程煜杏没有打趣她,只是伸手把那封信接过来收进袖中,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给你送到。”
她到章家的时候章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姑娘穿了一件簇新的鹅黄色短衫,腰间系着一条水红色的绦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还别了一朵新摘的栀子花,整个人看起来比过年还隆重。她远远地看见程煜杏的马车就蹦了起来,跑着迎上去,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小鸟。程煜杏掀开车帘看着她那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侧身让出位置让她上车。
马车经过章家大门的时候程煜杏让车夫停了一下。她没有进门,只是把素心的信交给门口的门房,叮嘱了一句“转交给章於姑娘,别弄丢了”,然后放下车帘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但素心写那封信时候认真的样子,和昨晚被撞破时红透了的耳尖,都在她脑子里留了印迹。她靠在车壁上,轻轻呼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夏天比她预想的热闹得多。
芙蓉楼离得不远。马车在巷口停下的时候章旗第一个跳了下去,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并蒂酒楼”的匾额,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琉璃珠。霍蘅今日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褙子,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门口动静抬起头,看见程煜杏走进来,又看见她身后那个探着脑袋东张西望的小姑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程姑娘来了。今日带了朋友?”
“章家的二姑娘,”程煜杏侧身让出章旗,朝霍蘅点了点头,“我带她来见识见识。您忙您的,不用特地招呼她。”霍蘅看了一眼章旗那双已经黏在赌桌方向的眼睛,笑意更深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楼上的方向偏了偏头:“旗儿嘛,之前来过,你们去吧。”
章旗的注意力完全没有被那几句客套话留住。她的目光已经精准地锁定了大堂角落那张赌桌——桌上铺着绿色毡毯,几个打扮鲜亮的女子正围坐在一起,面前堆着小堆的银锭和铜钱,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地响着。她回头看了程煜杏一眼,程煜杏朝她点了点头,她就如同一只被松开缰绳的小马驹,欢快地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程煜杏看着她挤进那堆女子中间,手法利落地从袖中摸出几个碎银放在桌上,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地聊了几句就融了进去。霍蘅在柜台后面瞥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这姑娘手挺快。”程煜杏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柜台边上,端起一杯霍蘅推过来的茶慢慢地喝着。
霍蘅拨了几下算盘珠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程煜杏一眼。“对了,程姑娘。前几日有人寄了一封信到芙蓉楼,收信人写的是章姑娘的名字。我让人收着了,本来想着等她来取,你今天正好来了,替她带回去吧。”她说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麻纸,封口用米浆封着,上面写着“章施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而质朴,像是没受过太多教育的人一笔一划认真写出来的。程煜杏接过信,看到信封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青石镇,阿瑶”。
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阿瑶。章施从青石镇回来之后曾经无意间提过这个名字,说是认识的一个姑娘,教她晒萝卜干、陪她下棋、在院子里坐在桂花树下说了半宿话。
章施提她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程煜杏记得那个名字的尾音在章施的舌尖上转了一个极轻极小的弯。她没有打开那封信,只是把它收进了袖中,和素心的信隔着一层布料贴在一起。她转头看了一眼章旗的方向——小姑娘已经赢了一圈了,面前多了几个银锭和一把零碎铜板,正笑得眉眼弯弯,和旁边一个穿着绯红色衣裳的年轻女子说着什么。那女子妆容精致,眉眼慵懒,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程煜杏有些眼熟的、像是见惯了场面的从容。
程煜杏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芙蓉楼。她走进隔壁巷子里,上了马车,一路往章家去。
章施正在后院里晒被子。她抱着被褥走到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之间拉好的绳子上,把被褥搭上去,正低头抚平边角的褶皱,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她还没来及抬头,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捏住了她的耳朵——不重,但带着一种“你完了”的力道,把她往院门的方向轻轻拽了一下。章施“嘶”了一声,被那只手拽得弯了一下腰,踉跄着往门口走了两步,抬头看见了程煜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跟我来。”程煜杏松开捏着她耳朵的手,改为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等等——去哪儿?”章施被她拽着走了好几步,另一只手还攥着刚搭上去的被角没来得及松手。程煜杏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章施莫名觉得心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程煜杏紧紧抿着的唇角,没有再挣扎,只是任由自己被拉出了院门,拉上了马车,一路回到了芙蓉楼的门口。
章施站在芙蓉楼大堂里,耳朵尖还残留着被捏过的微红,目光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她看见章旗正坐在那张赌桌旁边,面前堆了一大堆银锭和铜板,正和旁边一个穿绯红衣裳的女子谈笑风生;看见霍蘅靠在柜台边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她看见程煜杏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她面前,信封上写着“阿瑶”两个字。
章施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接过信,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抬头看着程煜杏。程煜杏靠在柜台边上,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看着她,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解释吧,我听着”。
章施张了张嘴,想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唇线绷了一下,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程煜杏,那双一贯从容的眼睛里微微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被酸意染得有些泛红,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点被揪住尾巴的委屈和一点“你怎么连这种醋都吃”的无奈——像一只被捏住了耳朵的、想跑又没处跑的幼犬,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
程煜杏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软了一下。她别过脸去不看章施,但嘴角那个压不住的角度已经出卖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章施,声音比方才软了半度:“回去慢慢解释。不急。”章施看着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信往袖中一塞,伸手轻轻戳了一下程煜杏的手背。程煜杏低头看着自己被戳的地方,又抬头看了一眼章施那副“你明明心软了还要装凶”的表情,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她转过身往赌桌的方向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章施一眼:“走了,去看看你妹妹赢了多少。她再赢下去,霍掌柜今晚要关门了。”
章施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并肩穿过大堂。窗外的阳光正好,把芙蓉楼的长廊照得明亮而温暖。赌桌那边传来章旗得意洋洋的笑声和一阵骰子碰撞的脆响,钱幼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那是程煜杏方才离开后,从角落里悄然走出来的一个身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边放着一壶没怎么动过的茶,正慢悠悠地把一枚银锭放到桌上,朝章旗笑了一下:“小姑娘手气不错,我和你也玩一局?”章旗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笑容僵在脸上,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来。程煜杏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和章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