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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记忆(一)   马车出 ...

  •   马车出了长明城,官道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车轮碾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雪下面低声呻吟。程煜杏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池——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护城河的水面上结着薄薄的冰,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这座城正在远去,而她正在靠近的,是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江南。她自称是江南人,却从未见过江南。这世上的谎话大抵如此,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程煜杏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的颠簸让她的思绪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被风吹散了的线,一会儿飘到这里,一会儿飘到那里。她想起大年初二那天的事。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刻在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笔地刻上去的,怎么也磨不掉。
      那天她去章家,从早上就开始紧张。
      她在长乐宫的衣柜前站了整整两刻钟,换了一套又一套衣裳,最后选了那件最素净的石青色褙子——不张扬,不寒酸,看起来像是一个规矩人家的女儿该穿的样子。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把发髻拆了重新梳,梳了又拆,折腾得李福全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殿下,您再不出门,章姑娘该等急了。”李福全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催什么催?”程煜杏白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动作确实快了几分。她把最后那支白玉簪子插好,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怎么样?看起来……像是好人家的姑娘吗?”
      李福全仔细端详了一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殿下看起来,像是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温婉端庄,知书达礼。”
      程煜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温婉端庄?知书达礼?这两个词放在她身上,怎么听怎么别扭。但她没有时间计较了,时辰不早了。她拿起那盒早就备好的点心——这是她让御膳房特意做的桂花糕,用最普通的食盒装着,看不出是宫里的东西——带着素心出了门。
      马车在章府门前停下的时候,程煜杏的手心全是汗。
      她下了车,站在章府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对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章”字,笔画端正,像是章远道的手笔。门两边的对联还没有换下来——上联“诗书继世”,下联“忠厚传家”,规规矩矩的,不求出彩,只求安稳。和章远道这个人一样。
      素心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那盒桂花糕,小声说:“姑娘,您别紧张。章大人又不吃人。”
      “我没紧张。”程煜杏面不改色地说。
      然后她迈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章施已经在正厅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涂胭脂,但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像是被人蹭过又补过的东西。她看见程煜杏走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在克制什么。
      “来了。”章施说。
      “嗯。”程煜杏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又来了,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两个人之间,让人喘不过气,又舍不得戳破。
      章施带着程煜杏走进正厅。章远道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个要去赴宴的老学究。他的表情很严肃,或者说,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严肃。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那种紧张时肌肉不自觉地收缩,让耳廓微微颤了一下又一下。程煜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忽然觉得这位大理寺卿大人,比她还要紧张。
      “章伯伯好。”程煜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卑不亢。
      章远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又在她的衣裳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在她手里那盒桂花糕上。
      “这是……?”章远道看着那盒桂花糕。
      “一点心意。”程煜杏把食盒递过去,“自家做的桂花糕,不知道合不合章伯伯的口味。”
      御膳房……应该也算自家对吧。
      章远道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干桂花,看起来精致得不像“自家做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章远道点了点头,“好手艺。”
      程煜杏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宫里御膳房的点心,能不好吃吗?但她不能说实话,只好含糊地说了一句“章伯伯喜欢就好”。
      章远道放下桂花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又落在程煜杏身上了,那种目光不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朋友的目光,而是一个法官审视证人的目光——仔细的、耐心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
      “程姑娘,”章远道开口了,“你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程煜杏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但这个答案在章远道那双精明的老眼面前,忽然变得漏洞百出。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家里做点丝绸和茶叶的生意,不大,勉强糊口。”
      章远道点了点头,又问:“江南丝绸生意,多半是几大家族把持着。你们家……和哪家有往来?”
      程煜杏愣住了。她不知道江南有哪些丝绸世家,不知道那些家族之间是什么关系,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才不会露馅。她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但嘴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章施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开口道:“爹,您这是审案子呢?”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章远道理直气壮地反驳,“问问人家家里做什么的,怎么了?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您问。”章施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程煜杏感激地看了章施一眼,然后转向章远道,斟酌着说:“我们家……和沈家有一些生意往来。沈家的丝绸质量好,价格也公道,合作多年了。”
      她说的沈家,其实是皇后沈氏的娘家。这话不算撒谎——沈家确实做丝绸生意,但那是沈家的旁支,和宫里的沈皇后隔了好几层。章远道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破绽来。
      章远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你家在江南什么地方?”
      “苏州。”程煜杏这次答得快了。
      “苏州是个好地方,”章远道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那里的园林、茶馆、小桥流水,让人流连忘返。”
      “章伯伯若是再去苏州,一定要去尝尝观前街的那家松鹤楼,他家的松鼠鳜鱼做得极好。”程煜杏开始信口开河了。她根本没去过苏州,没吃过什么松鹤楼的松鼠鳜鱼,这些都是她从书上读来的。但她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像是每天都在那条街上走。
      章远道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有一种琢磨不透的光。
      “程姑娘今年多大了?”他又问。
      “十八。”
      “十八,”章远道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比我家施儿小一岁。你在家排行第几?”
      “老二。”程煜杏说。上面有一个哥哥,这是真的。她只是在“哥哥”的身份上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不是太子,是普通的商人。
      “上面是哥哥还是姐姐?”
      “哥哥。”
      “哥哥成家了没有?”
      “成家了。”
      “嫂子是哪里人?”
      程煜杏开始冒汗了。她没有想到章远道会问到这么细,细到她连“嫂子”的籍贯都要编。她努力回忆着林山清的籍贯——江南林家,说起来也算是江南人。但林山清的具体老家在江南哪个府哪个县,她还真不知道。
      “也是江南人,”她含糊地说,“杭州的。”
      章远道点了点头,又问:“你爹身体还好吗?”
      “还好。”
      “做什么营生的?就是丝绸茶叶?”
      “对,丝绸茶叶。”
      “你娘呢?身体还好吗?”
      “我娘……过世了。”程煜杏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句话是真的,她的母妃端妃林氏在她十三岁那年就走了。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不是演的,是真的。她想念母妃,想念她说话时软软的语调,想念她梳头时轻轻的触感,想念她每次送她出门时那句“早点回来”。
      章远道沉默了。
      他看着程煜杏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问得太多了,太细了,像是在审一个犯人。但这个程姑娘,不管她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至少这一刻,她的悲伤是真的。一个人只有在真的失去了什么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眼神。
      “程姑娘,”章远道的声音放轻了许多,“我问这么多,不是不信任你。施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我怕她被人骗,更怕她自己骗自己。”
      程煜杏抬起头,看着章远道。这位老人脸上的皱纹比她上次见他的时候又深了几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但他对女儿的爱,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压在他的眉间,压在他的肩头,压在他每一个欲言又止的问题里。
      “章伯伯,”程煜杏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会骗施儿。”
      章远道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我信你”,也没有说“我不信你”。他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像是要喝,又放下了。
      “吃饭吧。”章远道站起身来,“你章伯母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程煜杏松了一口气,跟着章远道走出正厅,往饭厅走去。章施跟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不时碰在一起,又各自让开。素心跟在后面,抱着那盒已经空了一半的桂花糕,笑得合不拢嘴。
      饭桌上的气氛比正厅里轻松了许多。
      何氏的手艺确实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清蒸鲈鱼鲜嫩可口,还有一道腌笃鲜,是江南的做法,程煜杏在宫里从来没有吃过。她夹了一筷子腌笃鲜,放进嘴里,咸鲜的汤汁在舌尖上炸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吗?”何氏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种期待的光。
      “好吃。”程煜杏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说。
      何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一个被夸奖了的孩子。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程煜杏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程煜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夹过菜了。母妃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给她夹过菜。皇后沈氏虽然疼她,但到底是皇后,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规矩多得很,不可能像何氏这样随意地、自然地、像是夹给自己的亲女儿一样地夹菜。
      “谢谢伯母。”程煜杏的声音有些发闷。
      章施在旁边看着程煜杏那副微微低着头、耳朵尖泛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在朱雀大街上拖她的时候,嚣张得像一个土匪;在听涛阁写对联的时候,妖艳得像一个狐狸精;在她爹面前被问得满头冒汗的时候,狼狈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此刻被她娘夹了一块肉,又感动得像一个缺爱的小可怜。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副面孔?而且每一副都让人移不开眼。
      章施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的耳朵也红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章远道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程煜杏,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程姑娘,你会下棋吗?”
      程煜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章远道。这位大理寺卿大人的表情看起来云淡风轻的,但眼睛里有一种狡黠的光,像是一个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的破绽。
      “会一点。”程煜杏谨慎地回答。
      她说“会一点”,是谦虚。她的棋艺在宫里是数一数二的,除了皇后沈氏她下不过,其他人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那饭后下一盘?”章远道问。
      程煜杏看了章施一眼,章施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在说“你自求多福吧”。
      “好。”程煜杏点了点头。
      饭后,章远道在书房里摆好了棋盘。黑子白子,檀木棋盘,一壶清茶,两盏茶杯。程煜杏坐在章远道对面,捏着一颗白子,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章远道。
      章远道的棋风和他的为人很像——稳,慢,滴水不漏。他不急于进攻,不急于占地,而是一步一步地布好自己的阵脚,等着对手自己露出破绽。这种棋风很磨人,不是那种让你一拍桌子大喊“我输了”的痛快,而是一种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包围、被蚕食、被慢慢地逼到绝路上的窒息。
      程煜杏下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不是她下不过他,而是她不敢下赢他。
      这是她第一次来章家,第一次和章施的父亲下棋,她不知道是该赢还是该输。赢了,显得她太张扬;输了,显得她太刻意。她在输和赢之间犹豫着,棋子就下得犹豫了,棋路就乱了,不知不觉就被章远道围了一大片。
      章远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程煜杏那副纠结的样子,忽然笑了。
      “程姑娘,”他说,“你是不是在想,该不该让着我?”
      程煜杏的手一顿,棋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用让。”章远道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温和的、不容拒绝的笃定,“你赢了我,我不会生气。你输给我,我也不会看不起你。下棋就是下棋,别想那么多。”
      程煜杏抬起头,看着章远道。那双老眼里的光,不再是审视的、挑剔的、带着法官特有的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温润的、包容的、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章远道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他只是太在乎他的女儿了。在乎到要替她把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看一遍、查一遍、验一遍,确保这个人不会伤害她,不会辜负她,不会让她哭着跑回家。
      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那一手落得很稳,很准,很狠。不是让棋,不是藏拙,而是她真实的水准——冷峻,锋利,一击致命。
      章远道看着那颗棋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释然。
      “这盘棋,我输了。”章远道把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盒里,靠回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程煜杏,“程姑娘,你的棋下得很好。”
      “章伯伯承让了。”程煜杏微微低头。
      “我没有让。”章远道说,“我是真的下不过你。”
      章施站在书房门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着棋盘上那一局还没下完就已经分出胜负的棋,看着父亲脸上那种心甘情愿的认输的表情,看着程澄那副赢了棋还故作谦虚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
      温暖得像冬天的炭火,不刺眼,不灼人,但能驱散所有的寒冷。

      马车颠簸了一下,程煜杏从回忆中醒过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车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全是那天的画面——章远道严肃的表情,何氏夹来的红烧肉,章施偷偷看她的眼神,还有那盘她最终赢了下来的棋。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那封信,是章施在她临走时塞给她的,只有一句话:“到了江南给我写信。”
      程煜杏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马车还在往前走,往南,往那个她从没去过的江南。窗外的风景在一寸一寸地变,雪越来越少,绿色越来越多,空气也越来越湿润。她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的,但她知道,不管江南是什么样子的,她都会给章施写信。
      写很多很多封。写到她回去的那一天。
      窗外,不知道哪里的村庄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脆生生的,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迎接。承安十年的春天,正在从南方一点一点地往北蔓延,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花开的声音。
      程煜杏听着那些鞭炮声,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章施,”她在心里说,“等我回来。”
      马车越走越远,长明城在后方的天际线上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后彻底消失了。但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它们会像那棵老槐树的根一样,扎在心底最深处,越扎越深,越扎越牢,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程煜杏把信重新折好,塞进袖中,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渐渐开阔的原野。
      春天的风吹在她的脸上,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在替什么人亲吻她的脸颊。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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