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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记忆(二) 马车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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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地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有人在用同一根琴弦反复弹奏同一支曲子。程煜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大年初二那天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的心口,拍得她喘不过气。
那天下完棋后,章远道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程姑娘,天黑了,路上不好走。今晚就在家里住下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程煜杏当时正在喝茶,差点没被呛着。她抬起头,看着章远道,以为自己在做梦。章远道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留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在家过夜是章家每天都会做的事。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章伯母说的。她说你太瘦了,明天早上要给你做红糖糍粑。”
何氏站在饭厅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一个母亲看着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想要把她喂胖的朴素愿望。
程煜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下来的。她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叨扰了”,然后素心在她身后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食盒摔了。
客房在章府后院东侧,是一间朝南的厢房,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已经开了两三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晒过太阳的味道还在,暖融融的,像是什么人把一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了进去。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其中一碟是桂花糕——不是她带来的那盒,而是何氏自己做的,切得大大小小的,不像御膳房那么精致,但有一种家常的、让人安心的粗拙。
程煜杏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吃了一块桂花糕,然后坐不住了。她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一天的紧张和局促都吹散了些。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的方向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屋子里。
然后她看见了章施。
章施站在后花园的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斗篷,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人,倒像是一幅画,一首诗,一个只存在于梦里的、醒来就会消失的影子。
程煜杏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章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那种亮不是被照亮的亮,而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像是藏了一盏灯在眼底的亮。
“睡不着?”章施问。
“嗯。”程煜杏走过去,在章施身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刻意留出来的、随时可以跨过去也随时可以退回去的余地。
“我也是。”章施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快要圆了的月亮,“正月十五还没到,月亮就这么圆了。”
程煜杏也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抚摸她的面颊。她忽然想起一首诗,前朝李太白的,“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她没有念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念完觉得心口有些发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膨胀,撑得她有些疼。
“程澄。”章施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在我爹面前,紧张吗?”
程煜杏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紧张。比殿试还紧张。”
章施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淡淡的,像是一朵在夜里悄悄开放的花,不张扬,不浓烈,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安静的美。“我爹其实不会吃人,”章施说,“他就是看起来凶。他审了二十年的案子,审出来的毛病,看谁都像是在审犯人。”
“那他审完我了没有?”程煜杏问。
章施转过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程煜杏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深沉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的注视。
“审完了。”章施说,“他跟我说,这个姑娘不错,棋下得好,桂花糕也做得好——虽然那桂花糕一看就不是你自家做的。”
程煜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早就知道那盒桂花糕瞒不过章远道,但被章施当面点破,还是有些窘。
“他还说,”章施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被月亮听见,“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说你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藏得很紧,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程煜杏沉默了。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略高,一道略矮,并排站着,像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悄悄话。
“章施。”程煜杏开口了。
“嗯。”
“你想看我的故事吗?”
章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程煜杏,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的月光和自己的影子。她看了很久,久到程煜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夜风都换了方向。
然后章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程煜杏的手指。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但程煜杏觉得那只手是烫的,烫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烫得她的血液从指尖一直烧到心口,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章施,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一阵风把她们推到了一起。她只记得章施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到最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闪着碎光的湖水。
然后她的嘴唇碰到了另一对嘴唇。
凉的。软的。带着桂花糕淡淡的甜味。
程煜杏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是长公主,她是程澄,她是一个正在被全城议论的、胆大包天的、把良家妇女拖进芙蓉楼的女人。这些身份,这些标签,这些别人的眼光和评价,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粉末,被夜风吹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亲吻章施。她只知道章施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凉得多,甜得多。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快到她担心章施会不会听见,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会在下一秒炸开。
章施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她的肩膀,手指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会摔倒。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打在程煜杏的脸上,烫得她整个人都在融化。她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吻,她只是凭着本能回应着,笨拙的、生涩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触碰一件比自己生命还珍贵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她们终于分开了。月光还在,老槐树还在,夜风还在,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甜的、涩涩的味道,像是桂花和梅子搅在一起,又像是某种只存在于梦里的、醒来就会忘记的香气。
章施低着头,脸颊红得像抹了一层胭脂,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伏着,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微微泛着水光,在月下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樱桃。
程煜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不是学会了写字,不是读完了藏书阁里所有的书,不是在父皇面前坦白了心事——而是在承安九年冬天的那个下午,在朱雀大街上,抓住了这个人的袖子,死也不肯放手。
“章施。”程煜杏的声音有些哑。
章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泪,是光。
“你爹要是知道我在他家后花园亲他女儿,”程煜杏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坏笑,“会不会拿砚台砸我?”
章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笑得捂住了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伸手在程煜杏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疼,但很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你这个人,”章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想你。”程煜杏回答得理直气壮。
章施的脸又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棵老槐树,但她的耳朵尖出卖了她——红得像要滴血。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碧桃正端着两碗银耳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她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我看见了什么?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她本来是奉何氏之命来给两位姑娘送银耳羹的。大晚上的,天冷,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何氏的原话是“给施儿和程姑娘各送一碗,别让她们饿着”。碧桃端着托盘走过来,远远地就看见了后花园里那两道身影。她心想,正好,省得她到处找。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道身影合在了一起。
碧桃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她站在那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银耳羹,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能动。她看着那两个人分开,看着章施红着脸笑,看着程澄那副又得意又害羞的表情,看着她们并肩站在月光下,肩膀挨着肩膀,像两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小鸟。
碧桃没有出声。她悄悄地转过身,悄悄地走了回去,把那两碗银耳羹端回了厨房。何氏问她“怎么没送”,她笑着说“姑娘们已经睡下了”。何氏信了,但碧桃知道,她今晚是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刚才那个画面——月光,老槐树,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小姐,你可真行。”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程煜杏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那些泪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她想起章施那天晚上在她临睡前说的一句话——“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章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亮得程煜杏想哭。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冬天的萧瑟还没有完全褪去,但春天的痕迹已经出现了——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烟;田里的麦苗也返青了,整整齐齐的,像一块块绿色的地毯。这本该是一幅让人心情愉悦的画面,但此刻,程煜杏的心沉了下去。
路上有很多人。
不是普通的行人,是逃难的人。他们三三两两地从北边来,背着包袱,推着板车,牵着牛,抱着孩子,一脸的疲惫和茫然。他们的衣裳脏兮兮的,他们的鞋子磨破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了的、随波逐流的暗淡。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老妇人自己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看着那辆从她身边驶过的马车,像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躺着一个裹着棉被的女人,女人的脸色蜡黄,看起来病得很重。男人推得很吃力,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的眼神很坚定,像是在说——不管多远,我都要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几个孩子跟在父母身后,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拽着大的,没有一个哭闹。他们太小了,小到还不懂得什么是战争,什么是逃亡,什么是生死。但他们已经学会了在饥饿的时候不喊饿,在累的时候不喊累,在害怕的时候不喊怕。
程煜杏看着这些人,沉默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但那些画面还在她眼前——老妇人的空洞的眼神,中年男人佝偻的背影,孩子们瘦小的身影。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刀,扎在她的心口上,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百姓,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种地、纳粮、交税,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他们只是不幸地住在北边,不幸地赶上了宁王造反,不幸地成了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程煜杏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封章施写给她的信。章施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不知道,从长明到江南的这条路,会变成一条逃难的路。一定不知道,那些她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面孔,会在战火中变得面目全非。
她忽然很想念章施。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所失的想念,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想把一切都抛下去见她的想念。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章施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小镇的城墙上,遥望着北方。
这座小镇在长明以北三百里,俗名青石镇,是一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地方。章施是三天前到的,跟着章远道一起来的——朝廷在青石镇设了一个临时的转运司,负责往前线运送粮草和军械,章远道被派来督办此事。章施本来不用跟着来,但她说“我想出来走走”,章远道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她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什么?逃避那个没有程澄的长明城。程澄走了,回江南了,长明城对她来说就变成了一座空城。每一座茶楼,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店铺,都留着程澄的痕迹。她在那些地方坐不下去,走不下去,待不下去。所以她跟着父亲出来了,以为换一个地方,就能少想她一些。
但她错了。
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烟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眼。那不是炊烟,不是雾霭,而是狼烟——是战争的信号,是死亡的预兆,是一个又一个城池陷落时、守城的士兵在绝望中点燃的最后一把火。
章施看着那道狼烟,看了很久。
风从北方吹来,吹在她的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她不知道那是硝烟的味道,还是火烧过的庄稼的味道,还是更可怕的东西的味道。她只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流血,有人在死去。而在更远处,有一条通往江南的路,路上有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程澄。
章施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帕子。那是一块普通的白帕子,上面什么也没有绣,但角上有一个小小的墨点,是程澄那天在听涛阁写对联时不小心甩上去的。章施把帕子捡起来,叠好,收进了袖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用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块帕子。也许是因为上面有墨香,也许是因为上面有程澄的气息,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件东西来证明,那天在听涛阁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施儿。”章远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章施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城墙上,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外面罩着官袍,风把他的胡子吹得歪七扭八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书袋,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表情。
“爹。”章施走过去。
“你看什么呢?”章远道顺着她的目光往北看了一眼,看见了那道狼烟,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没什么。”章施摇了摇头,“爹,粮草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章远道叹了口气,“能筹到的都筹到了,剩下的就看户部那边了。”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忽然问了一句,“想她了?”
章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章远道没有再问。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仗打完就好了。打完她就会回来了。”
章施站在城墙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城楼的拐角处,然后转过身,继续望着北方。北方的天际线上,那道狼烟还在,细细的,暗红色的,像一根缝补天地的线,把灰色的天和褐色的大地缝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她不知道程澄能不能安全地到江南。她不知道那些在路上逃难的人,能不能找到一个新的家。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会等。
多久都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