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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公鸡 “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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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的队伍不疾不徐前行,由告别厅到火化厅,走过一段500多米的山路。
老太太的家属比较低调,不愿意给人添麻烦,最后在火化厅,也没有像许多家庭那般,哭着喊着不让走。
余北星等人顺利将遗体装车,移交给火化厅工作人员。
等候骨灰要一个多小时,听说杨清要求了家属自捡骨灰。
这期间,唐晚书没什么事,不知道小余老板,从哪拎了只大公鸡给她。
真的,活的,精神抖擞、活蹦乱跳的大公鸡。
说是一会儿下葬时,用来放生。
唐晚书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不得不全神贯注,与大公鸡培养感情,确保不飞得一地鸡毛。
上午十点刚过,余北星、陈雨鹏、杨清一家,从火化厅出来了,杨清手里捧着母亲的骨灰盒,小外孙女捧着遗像。
老太太的墓地早先就买好了,是『别处山公墓』山坡底下,比较小的一座,但胜在环境清幽,风景宜人。
余北星再次打起灵幡,带头引着送葬队伍,乘墓园的摆渡车,往山那边而行。
“喔喔呜呜嗷!——”
大公鸡不合时宜地,高亢打起了鸣,引得一整个摆渡车上的人,纷纷回头。
唐晚书赶紧顺顺毛,安抚下来,也顾不得羊绒大衣上沾了一身鸡毛。
从摆渡车下来时,大公鸡还差点跑了,被沈莹她儿子、一瘸一拐的残疾少年张路,给帮忙抓了回来。
唐晚书紧紧提溜着大公鸡的翅膀。
她没抓过鸡,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会抓,给揪疼了,但也不敢松手。
后来还是吕诚帮忙,拿了个黑塑料袋,往鸡脑袋上一套,大公鸡才不扑腾了。
唐晚书暗暗松了口气,这活儿不好干。
小余老板可真能坑她。
十点半,准时下葬。
下葬前有个小仪式,依旧是陈雨鹏主持,仪式后,余北星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方向:
“放了吧。”
唐晚书依言打开塑料袋,一松手。
“喔嗷嗷!——”
大公鸡依旧精神抖擞,扑闪着翅膀,飞到层峦叠嶂的墓园里,没一会儿,就跑不见了。
之后就是放骨灰盒、摆随葬品、封墓。
墓地是双人合葬墓,杨家老爷子尚在世,墓碑上的名字也只刻了老太太一边。
余北星亲自将骨灰盒,端端正正地摆在老太太这一侧,之后将巴掌大的陶瓷随葬家具,一件件摆妥。
唐晚书默记了步骤流程,估摸着以后,这都是她的活。
期间,杨清拿了把小剪刀,想要剪一缕自己的头发,放进墓里,陪着母亲。
被余北星劝阻了。
按凌朔当地的说法,活人物件不随亡人下葬,不然对生者不好。
封墓了,一众家属亲朋又拜了拜,依次给老太太上了香,在墓碑上绑了绢花、拉花、大红花。
下山时陈雨鹏带路,吕诚陪家属,余北星殿后,唐晚书走在倒数第二个。
别处山公墓,是凌朔及周边几个市区当中,最大的一座墓园。
如今,中元节才过去不久,家家户户墓碑上,还绑着祭扫带来的绢花。
放眼望去,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
唐晚书的姥姥和姥爷,也埋在这儿,不过是在山的另一边,还有一段路。
她也有一年多没来祭扫了,今年的清明节和中元节,都没能回来。
往年她到『别处山』祭扫,也不走凌朔,直接从凌关来。
她想着改天,也该来给姥姥和姥爷扫个墓,两位老人的合葬碑上,如今也定是光秃秃、空荡荡了。
念及此,她不由得停步驻足,回望漫山遍野一派葱郁。
“往前走,别回头。”
擦肩而过的刹那,余北星出声提醒,声音低低的,于这空旷山岭间,听起来格外有磁性。
从墓地离开时,不能回头看。
唐晚书身形顿了顿,快步跟上大部队。
再之后就是去专门的焚烧炉,将家属带来的衣物、鞋帽、棉被,一一焚烧。
余北星和陈雨鹏、吕诚几个,用大铁钩,仔细翻腾,让纸货和织品烧得均匀。
最后将竹竿扎成的花圈、纸幡、纸车、纸马,以及各人戴过的小白花,也一并放进焚化炉烧了。
浓烈的烟尘,呛得唐晚书微微咳嗽,想流泪。
时值上午11点半,几个小时前,还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不见了,只剩下一盒骨灰、一块石碑、一抔土,生前衣物用品也随着滚滚青烟,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
返回市区,杨清一家定了酒席,宴请前来吊唁的宾客和工作人员。
女婿也给主持人、抬棺小哥、礼宾人员都发了红包。
唐晚书也得到了红包。
午后,回店里时,谷奶奶已用罢了午餐,正坐在阳台的花梨木躺椅上打盹,膝头放着那本墨绿色、精装封面的阿加莎作品。
手边的小餐桌上,是保姆小周姨给放的新鲜果切。
见唐晚书和余北星回来了,小周姨赶紧到厨房,又端上一大盘。
小周姨是余家的老保姆,干了有十来年,50多岁的年纪,虽然人长得瘦瘦小小,但干活勤快、干净朴实,跟谷奶奶、余北星当一家人处。
余北星下午还有事,匆匆吃了几颗蓝莓,又走了。
唐晚书回到柜台,开电脑继续办公,整理货品。
这几日,她买的墙纸、月球小夜灯、鞋架等一些小物件,也陆续到货。
当晚下班,就将米白色带星星图案的墙纸,贴了起来。
虽说在凌朔,她只租了一个月房,但也将这间老破小出租屋,装扮一新。
晚八点刚过,她踩着塑料椅,正要贴最后一条、临近天花板的墙纸。
突然间,身后的卧室顶灯,闪了几闪。
紧接着,啪地一下——
灭了。
周遭一下子陷入黑暗寂静,伸手不见五指,厚重的窗帘也透不进一丝月光。
唐晚书于夜色中,定了几秒,而后摸索着先从椅子上下来。
开了手机电筒,将椅子搬到顶灯底下,重又站上。
没一会儿,就将灯罩旋了下来,看了看,多半是老式的环形灯管坏了。
老破小总有诸多问题,她入住时,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二十分钟后,她披上羊绒大衣,将齐腰的长发散下,戴了个宽发夹,出门了。
20:30分,整个凌朔万籁俱寂。
市中心『极光公园』那边的广场舞已经结束,有零星穿俄罗斯民族服装的大姨们,各自回家。
除此之外,整条街道空荡荡。
凌朔没有夜生活。
唐晚书在小区附近的巷子里,找了家五金店。
意料之中,店铺里没人,窗户上留了电话。
她给老板打了电话过去,报上了自家灯具尺寸。
老板店里有货,不过说是今天太晚了,正跟邻居打麻将,要明天才能上门修,上门费30块。
唐晚书留了联系方式。
眼见这灯,今晚是修不成了,时候还早,于是她返回『余生殡葬』店里,蹭会儿亮。
她是从店铺后门进屋的,想着到柜台开盏小灯,坐到十点钟就回家,便也没开前院的门。
不料前院人影攒动,灯火通明。
院里一张折叠桌,四把折叠椅,余北星跟另外三个年轻男生,正喝着小酒吃烤串。
一桌子丰盛的烧烤,桌上酒瓶四五个,地上还摆着三四个。
同桌的几个年轻男生,也都是熟面孔:
一个人高马大、脑袋顶又绑上了非主流小辫的陈雨鹏;
一个吕诚;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瘦小单薄、比其他人都矮上一圈,留齐刘海、直鬓角,长得七分乖巧的小男生。
唐晚书看了几眼,也有印象,这小男生别看瘦弱,也是抬棺天团中的一员。
除此之外,还是出殡队伍的大巴车司机,小小的身板开最大的车。
她记得白天,与保姆小周姨闲聊时,听说余北星和几个抬棺兄弟,偶尔夜里会来喝点小酒,冬天时去自己家里,天不冷就到店里来。
也不多喝,早上有活儿的前一天不喝。
唐晚书算是明白了:
小余老板该上班的点儿,从来不在,什么时候下班了,他来了。
好像跟她两班倒。
她闲来无事,打开台式电脑。
店门开着,几个男生的谈笑声,也丝丝飘了进来。
似乎是吕诚拿着手机,正给大家看里面的照片,一边看还一边念叨:
“这现在都这么卷了么?这昨儿后趟街,李子他们家店,穿西装出的工!八个抬棺的,个个穿西装、打领带,我的妈……这不疯的么?这纯纯疯的!……看着吧,再过一个月,我不信他们哥几个,西装还穿得住,再冻出个好歹……”
话音未落,陈雨鹏猛地放下酒杯:
“可别跟我提西装,哥,谁再跟我提西装,我跟谁急,我可真急!”
眼见兄弟们都在笑,那瘦小的齐刘海男生,不明所以,急得团团转:
“咋了?咋啦?哥?……啊啊!我想起来了!!”
吕诚更是乐得直拍大腿:
“嗨呀哈哈哈,这笑话我能乐十年,小白,叶晓白,你那天没在场,可太可惜了!哎!这辈子的遗憾!我跟你说……”
“诶呀呀呀哥!诚哥!你可别说话!”陈雨鹏着急忙慌地打断了:
“就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搁你这,不知道又得给我添多少油,加多少醋!”
那叫叶晓白的男生,立即装乖卖萌,央着陈雨鹏:
“那你讲,鹏哥,你讲,再给我讲一遍,我还想听……”
“哎呀,不就那回我主持完,出来抬棺么。我跟你说,百货大楼5层那家80块的杂牌西装,不能买!绝对不能买!……那天我感觉我都没使劲,我就把那棺材杠儿,往肩膀上一搁,就这一个动作,我裤子就咔吧一下……就咔吧了呗……”
店里,即便唐晚书离得远,也隐约听明白了,大约是裤子裂了。
吕诚狂笑补充:“我那会儿正好在他后头,我就憋不住想乐啊,那个场合又不能乐,我当时一狠心!一咬牙!使劲儿就把舌头尖咬住了……这给我疼的啊,眼泪都冒出来了……过后人家亡人家属,还觉着,嘿,这哥们特有同情心,情绪特别饱满,给我发红包时候,双手握着我的手,这个感动啊……”
叶晓白笑得前仰后合,陈雨鹏反倒得意极了:
“反正你们一个两个,都笑我了,憋回去了也是想笑,就我北哥没笑我!”
言罢,还特意扭头问余北星:
“哥,为啥你那时候,没想笑?”
余北星这会儿不在座位上,正起身到店里开冰箱,给兄弟们拿啤酒。
小余老板站冰箱门口,答得淡然:
“我当时,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眼前都走马灯了。”
众人再次哄笑不止,陈雨鹏也笑。
唐晚书远远看着男生们胡侃,也不由得唇角微微上扬。
不经意间,目光落在余北星拎着两瓶啤酒的右手。
今天抬棺,对方的右手明显不对劲儿,像旧伤,或者骨伤后遗症。
不过此刻拎两瓶啤酒,倒也看不出什么。
唐晚书将注意力又拉回到电脑,屏幕上有七八个文件。
小余老板的电脑里,有货品清单、营业记录、业务报价等等……分门别类,条理明晰。
唐晚书想找一找,这里面有没有五年前,去过她的家乡——凌关的工作记录。
不过,还没翻上几个文件,对方就拎着几瓶啤酒,朝她问:
“怎么还没走?”
“家里灯坏了,维修师傅明天才来,我蹭会亮。”
“来吃点。”
外面,陈雨鹏、吕诚几个也热情招呼。
唐晚书想了想,出来时将电脑里的文件,一件一件挨个关闭,不留痕迹。
余北星在冰箱里拿了不少酒,她帮着接了几个,一前一后去到院子,分发给兄弟们。
桌上有开瓶器,她将其中三瓶开了,每人面前递了一瓶。
最后一瓶,递给余北星。
余北星接了酒,自己满上,一对黑曜石般深色眸子,向下望了望,那杯中酒里,有她长发翩然的倒影。
片刻之后,他痞气十足开口:
“谢了,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