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偏不照我（免费）》爱喝甜酒

8、第 8 章 正月十

　　正月十五那天，梅开了。

　　宋泽是听方师弟说的，一大早方师弟就跑来敲他的门，说后山那株老梅开了满树，香得不得了。

　　宋泽正在系腰带，手顿了一下，想起那天师兄说的话——“过几天就开了，你来看”。

　　他很快就把腰带系好，往后山走。

　　雪已经化了大半，山道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泥泞。

　　他走到药圃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株梅。满树的白花，一朵挨一朵，压得枝条微微弯下来。

　　花瓣上还挂着残雪，白里透亮，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下来，飘在空气里，像又下了一场雪。

　　他站在篱笆外看了一会儿，走进药圃，在树下站定。

　　香气很浓，却不腻，清冷冷的，吸一口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仰头看着满树的花，想起那天师兄站在这里，指尖碰了碰花苞的样子。

　　师兄说“见过，每年都开”。

　　师兄每年都来看这株梅吗？一个人来？还是和别人一起？

　　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宋泽回头。

　　虞玄风站在篱笆外，身上还是那件青灰色的外衫，手里没拿灯，也没拿书，就那么站着。

　　他看见宋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两个人站在梅树下，谁也没开口。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宋泽的肩上，落在虞玄风的发上。

　　宋泽看着师兄发间那一点白，想伸手去拂，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开了。”虞玄风说。

　　“嗯。”宋泽应了一声，莫名有些紧张。

　　虞玄风抬头看花，宋泽看着他的侧脸。

　　师兄的眉眼在花影里显得格外清，平日的疏离被梅花的白衬得淡了些，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宋泽忽然觉得，师兄和这株梅很像，都是冬天里生，都不爱说话，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要到很冷很冷的时候，才肯开。

　　“师兄。”他开口。

　　虞玄风看向他。

　　宋泽站在树下，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他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他为什么十六岁去接自己，想问他为什么从来不解释，想问他那天在半路上停下来到底想说什么，想问那卷剑谱上“慎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这些话堆在嘴边，乱成一团，他理不出头绪，

　　“你每年都来看这株梅吗？”他最后问。

　　虞玄风看了他一会儿。

　　“嗯。”

　　“一个人？”

　　虞玄风没答，他把目光从宋泽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那树梅花。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有几片沾在他的袖口上，他伸手拂掉，动作很轻。

　　“宋泽。”他忽然说。

　　“嗯？”

　　“你十岁那年，我到村子里去接你。你蹲在你家院子里，对着一株梅树哭。”虞玄风淡淡道，“那株梅树和你差不多高，你抱着它，不肯走。”

　　宋泽愣住了。

　　他不记得这件事，他只记得到了山上后被师父领走，记得那天喝了酒，可蹲在梅树下哭这件事，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能是喝醉了吧，做出的一些不符合常理的行为。

　　“你哭得很厉害，”虞玄风继续说，“我抱你走的时候，你还伸手要去够那棵树。后来你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

　　宋泽的脸一下子热了，他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样。

　　虞玄风转过身看着他，那眸光落在宋泽身上，依旧沉沉的，和那天夜里下着雨，师兄站在门口隔着雨幕，看他时一模一样。

　　“这株梅，是师祖从你家乡移来的。”虞玄风说，“你娘没了之后，那株梅也没人管。师祖后来又去了一次你村里，去的时候看见了，就移了一枝回来，种在这里。你入门那年冬天，它就开了。”

　　宋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睫毛上。

　　他盯着虞玄风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

　　“所以你每年都来看它。”宋泽哑着嗓音说道，“可这心思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虞玄风没答。

　　宋泽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师兄面前，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能看见师兄睫毛上沾着的碎花瓣，能看见师兄抿紧的唇线，能看见那双眼睛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师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回答我……”

　　虞玄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可最终还是没有溢出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说什么。”他偏过头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走了，天冷。”

　　他转身要走，宋泽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虞玄风停住了。

　　梅树下，两个人，一个要走，一个不让。

　　花瓣还在落，落在他们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上，铺了薄薄一层。

　　宋泽攥着师兄的袖口，手指发白，可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慎之。”他说。

　　虞玄风僵住了。

　　“那卷剑谱上，你写的‘慎之’，”宋泽的声音这会有些抖，“是什么意思？”

　　虞玄风没有回头，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动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是提醒自己。”他说，声音很轻，似乎被风吹散，“看剑谱的时候，提醒自己，别想别的。”

　　“想什么？”

　　虞玄风沉默了很久。

　　“那字迹很新，也就近些年写上去。所以师兄，我才问你，这心思从什么时候起变了呢。”

　　“所以，师兄，你那个时候，写下慎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宋泽脑子一热，将先前一直想问的问题，在这会统统问出了口。

　　“想什么？”他再次再次重复。

　　虞玄风微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他轻声道，“想你。”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花瓣还轻。

　　宋泽攥着他袖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虞玄风终于回过头来，他看着宋泽，眸底的那层薄冰裂开了，暗流涌了上来，淹没了整双眼睛。

　　宋泽从没见过师兄这样，他站在那里，被那道目光罩住，动不了，也不想动。

　　“你知道了。”虞玄风低声道，“放开。”

　　宋泽没放，他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臂。

　　他仰着头看师兄，雪花和梅花一起落在他们之间。

　　“我不放。”他说。

　　虞玄风看着他，眼底一直翻涌着如暗流般的复杂情绪，终于涌到了边缘，即将满溢，可还是没有漫出来。

　　他闭了闭眼，“你会后悔的。”

　　宋泽摇了摇头。

　　虞玄风看着他摇头的样子，看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梅花不再落了，久到山道上传来其他师弟的说笑声，远远的，又远了。

　　然后他抬起手，把宋泽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回去吧。”他说，退开一步，转过身去，“天冷。”

　　他走了。

　　宋泽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可手里空了。

　　他看着那道背影走进满山的白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梅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空着的手心里，凉凉的。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花瓣。

　　然后他攥紧了拳头，把花瓣攥在手里，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