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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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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宋泽就去了藏书阁。
他上二楼,找到昨天那个书架,抽出轻云剑谱,翻到“云散”那一式。
批注挤在纸边,还是那行小字。
他凑近了看,两个字的墨迹比旁边深一些,像是落笔时犹豫了一下,又加重了力道,但看字迹,似乎是近几年写的。
“慎之。”
宋泽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招式要领?是提醒自己小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剑谱合上,又翻开,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还是没看明白,只能把剑谱放回去,下了楼。
日子照常过。
入冬之后,山上没什么大事,弟子们除了日常功课,就是扫雪、烧炭、准备过年。
宋泽每天去剑台练轻云剑的前三式,虞玄风隔三差五地来看,话不多,偶尔指点一两句。
宋泽渐渐习惯了那道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被盯着难受,反而有时候师兄不在,他会下意识地往廊下看一眼,但那里是空的,心里便有点说不清的空落落。
腊月里下了几场大雪,把山路封了。
师父说今年过年不下山,大家就在山上过。
弟子们得了闲,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的下棋,有的温酒,有的围炉说闲话。
宋泽跟几个外门的师弟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堆到一半觉得不像,又推倒了重来,折腾了一下午,最后堆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丑得很。
师弟们笑得直不起腰,宋泽自己也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虞玄风从廊下经过,停住脚步看了一眼。
宋泽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嘴里还喘着气。
虞玄风看了那个雪人一会儿,又看了宋泽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宋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师兄刚才看他那一眼后,他的心里像是在临安城吃过的糖醋鱼,又甜又酸。
过年那天晚上,师父在堂上摆了宴,弟子们围坐一起,吃年夜饭。
菜比平时丰盛,有鱼有肉,还有一坛陈年的酒。
师父破例让每人喝一杯,宋泽端着酒杯,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旁边的师弟笑他,他瞪回去,又抿了一口。
虞玄风坐在师父下首,杯里的酒没怎么动。
宋泽隔着几张桌子看他,看见师兄端着杯子,偶尔抿一下,更多时候是看着满堂的师弟师妹们闹。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去,最后在宋泽这边停了下来。
宋泽赶紧低下头,端起酒杯假装喝酒。
酒呛进嗓子里,他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宴散之后,弟子们各自回去。
宋泽走在回院子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灯笼的光晕里,像飞着无数小虫。
他走在廊下,脚底踩到一片薄冰,打了个趔趄,伸手扶住廊柱才站稳。
这时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虞玄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喝了酒,走路看着些。”师兄说,把灯举高了些,照着他脚下的路。
宋泽站直身子,有点不好意。
他走在前面,虞玄风提着灯走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
灯光照出一小片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到岔路口,宋泽以为师兄要往左拐,可虞玄风没有停,跟着他往右走了。
宋泽愣了一下,也没问,继续走。
到了宋泽院门口,虞玄风把灯递给他。
“拿着。”
宋泽接过来,灯杆还是热的,因为师兄的手刚才一直握着那里。
他低头看着灯芯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去临安那晚,师兄站在门口整个人笼罩在灯光中看他,隔着雨幕,看不清神情。
“师兄。”他唤了一声。
虞玄风看着他。
宋泽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灯,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想说的话很多,可到了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你路上小心。”他说。
虞玄风看了他一会儿,神色如今夜的雪,漠然走了。
宋泽站在门口,提着灯,看着那道背影在雪夜里渐渐远去。
灯光只照亮了他脚下那一小片地方,前面的路是暗的,虞玄风走在暗处,步伐却是不急不缓。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雪幕里,宋泽才进了院子。
正月初三,师父把宋泽叫去,给了他一个任务。
“后山有一处药圃,是当年你师祖留下的。冬天没人管,怕冻坏了。你去看看,该盖的盖,该收的收。”
宋泽领了命,往后山走。
后山平日里少有人去,路窄,雪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药圃不大,一圈矮篱围着,里面种着十几味药材,大半都枯了,只有角落一株老梅树还精神,枝干虬曲,满树的花苞,还没开。
宋泽把篱笆上的雪扫了,又把几株怕冻的药材用干草盖好,忙完这些,他在梅树下坐下来歇息。
天很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他搓了搓手,仰头看那株梅树。
花苞鼓鼓的,青里透红,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
小时候在村子里,他家院子里也有一株梅树。
他娘每年冬天都坐在梅树下做针线,他就在旁边玩雪,后来他娘没了,他被师父领走,那株梅树再没见过。
那天他也不是故意偷大人的酒喝,只是听人家说,喝了酒会忘了烦忧,他很想娘,所以……
他想着这些,出了神,没注意身后有人走过来。
“药圃看过了?”
宋泽回头,看见虞玄风站在篱笆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肩上落了一层雪。
“看过了。”宋泽站起来,“师兄你怎么来了?”
虞玄风没答,走进来,把扫帚靠在梅树干上。
他抬头看了看那株梅树,眸光在花苞上停了一会儿。
“这株梅有年头了,”他说,“师祖在的时候就种下了。”
宋泽“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梅树下,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梅枝上,落在两个人肩上。
药圃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篱笆的呜呜声。
宋泽看着那些花苞,忽然说:“师兄,你见过它开花吗?”
虞玄风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他说,“每年都开。”
“开得好看吗?”
虞玄风没答,他伸出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根枝条,上面缀着几个花苞,裹得紧紧的。
他的手指在那上面停了片刻,收回来。
“过几天就开了。”他说,“你来看。”
宋泽点了点头。
虞玄风拿起扫帚,把药圃里剩下的几处积雪扫了扫,然后走出篱笆。
宋泽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依旧一前一后往回走。
雪还在下,山道上的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
走到半路,虞玄风忽然停下来。
宋泽差点撞上他的背,赶紧刹住脚。
“师兄?”
虞玄风站在路中间,望着前方。
宋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雪和树,还有远处山腰上的几间屋子。
“宋泽。”虞玄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虞玄风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宋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雪落在那件青灰色的外衫上,一片一片,慢慢化开。
“没事。”虞玄风说,重新迈开步子。
宋泽站在原地,看着师兄往前走。
他想追上去,想问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可脚像钉住了一样,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道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融进了满山的白里。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卷着雪沫子,扑了他一脸。
宋泽闭上眼,睫毛上凉凉的,他站了很久,才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药圃篱笆边的那株梅树,在雪里静静地立着,花苞鼓胀,即将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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