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偏不照我（免费）》爱喝甜酒

6、第 6 章 从临安

　　从临安回来之后，宋泽觉得自己变了些什么。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但他觉得就是不一样了。

　　虽然他还是照常练剑、打坐、吃饭、睡觉，可心里的念头，时不时地冒出来，让他走神。

　　练剑的时候会想，师兄今天站在哪个位置看，吃饭的时候会想，师兄碗里的饭是不是又没动几口，晚上躺在榻上，会想隔壁那间屋子里的灯，亮了还是灭了。

　　他拿不准这算什么。

　　有时候觉得是愧疚，以前他总说师兄看他不顺眼，如今知道不是，便觉得欠了些什么。

　　有时候又觉得不只是愧疚，好像还掺了别的，说不清，他也弄不明白。

　　今年入冬之后，山上下了一场薄雪。

　　宋泽早起练剑，在剑台上站定，起手式还没摆好，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虞玄风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今天不练剑。”虞玄风说，“跟我来。”

　　宋泽把剑收好，跟上去，两人穿过几重院子，走到藏书阁。

　　虞玄风推开门，带他上了二楼。

　　二楼很少开放，平日里只有师父和师兄能上来。

　　宋泽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看见满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到房梁，密密麻麻全是书和卷轴。

　　虞玄风走到靠窗的一个书架前，抽出一卷，摊在案上。

　　“这是轻云剑法。”他说，“你之前想学，我说还早。”

　　宋泽站在案边，低头看着那卷剑谱。

　　纸上画着人形，标注着经络和招式，旁边密密麻麻写了批注。

　　那批注的字迹他认得，是师兄的。

　　他抬头看虞玄风。

　　“现在能学了吗？”他问。

　　虞玄风看了他一眼，说：“先看。看懂了几个招式后，再练。”

　　宋泽低头看那剑谱。

　　第一式叫“云起”，人形站在悬崖边，一手持剑，一手指天。

　　他看了半天，觉得和青松剑第一式有点像，便说：“这式和青松剑的起手差不多。”

　　虞玄风摇了摇头：“青松剑起手是守，轻云剑起手是攻，你看脚。”

　　宋泽再看，果然，青松剑的脚是并拢的，重心后坐，轻云剑的脚一前一后，重心前倾，整个人像要扑出去。

　　“云起是抢攻，”虞玄风说，“出手就要快，慢一步就输了。”

　　宋泽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式“云涌”，剑势连绵，像云层翻卷，第三式“云散”，收剑回身，把所有力道散尽，化作下一式的蓄势。

　　“三式连着来，”虞玄风说，“云起攻，云涌缠，云散蓄。一整套下来，对方喘不过气。”

　　师兄给他讲的，比剑谱上写的还要细呢，那些批注，那些他在别处没听过的拆解，都是师兄自己练出来的。

　　师兄练轻云剑的时候，应该也是一个人站在这藏书阁里，对着这卷剑谱，一遍一遍地看，之后一遍一遍地练，才把这三式吃透。

　　他突然很想问虞玄风，师兄你练这一式的时候，是谁教你的。

　　可没等他问出口，虞玄风已经在旁边坐下了，拿了一卷书翻着，看样子，像是要在这里陪他看完。

　　宋泽只能把心思收回来，重新去看剑谱。

　　他把前三式的口诀默念了几遍，又看了几遍师兄的批注。

　　有一处批注写得很小，挤在纸边，他凑近了看，才看清是五个字——“你腕力不够”。

　　那笔迹比旁边的批注新一些，墨色也深些。

　　宋泽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那卷剑谱少说也有数年了，看字迹就是师兄自己写的，应该还是师兄十几岁时写的。

　　那时候师兄也就十来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就已经在剑谱上写批注了。

　　这句话，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后来看剑谱的人说。

　　宋泽忽然很想笑，师兄……很可爱呢。

　　但他忍住了，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那五个字，可惜墨迹早已干透了，蹭不掉。

　　那天下午他在藏书阁里看了两个时辰。

　　虞玄风一直坐在旁边，翻他自己那卷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有催他，也没有走。

　　天快黑的时候，宋泽把剑谱合上，揉了揉眼睛懂了？”虞玄风问。

　　“大概懂了，”宋泽说，“明天去剑台试。”

　　虞玄风站起来，把剑谱收回书架上。

　　宋泽看着他抬手把卷轴放回原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那手腕很骨节分明，但又看着又非常强劲有力。

　　宋泽又想起那晚在临安，陈家的老太太手札里写的——“玄风那孩子今日来了，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我给了他一块糕，他攥在手里半天没吃”。

　　小时候的虞玄风，站在别人家门口，远远地看着灯火。

　　宋泽把视线收回来，跟在师兄身后下了楼。

　　出了藏书阁，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雪已经停了，廊下积了薄薄一层。

　　宋泽走在靠外侧，虞玄风走里侧。

　　宋泽的袖子偶尔碰到师兄的袖子，隔着布料，他却好像能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依旧走到岔路口，虞玄风往左，宋泽往右。

　　宋泽停下脚步，看着师兄的背影要拐进廊角，终于开了口，“师兄。”

　　虞玄风停住，回头看他。

　　宋泽站在雪地里，把手拢在袖子里，呵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今天谢谢你。”

　　虞玄风看了他一会儿，眉头微皱，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宋泽站在岔路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角。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肩上，他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发凉了，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卷剑谱的批注里，除了“你腕力不够”，还有一处他刚才没来得及细看。

　　那行字写在“云散”那一式的旁边，比别的批注都短，只有两个字。

　　他方才匆匆扫过一眼，没看清是什么。

　　宋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藏书阁的方向，二楼的灯已经灭了，漆黑一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屋里走。

　　那两个字是什么，他决定明天再去看一眼。

　　反正书还在那里，又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