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偏不照我（免费）》爱喝甜酒

5、第 5 章 临安城

　　临安城比宋泽想象中大得多。

　　他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上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进城之后，人声、车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往他耳朵里灌。

　　街上铺子一间挨一间，布匹、药材、糕点、铁器，什么都有。

　　他跟在虞玄风身后，眼睛不够用，差点撞上一辆推车。

　　虞玄风伸手把他往旁边拉了一下，宽大的手掌隔着衣服按在他肩上，只一瞬就松开了。

　　“看路。”师兄说。

　　宋泽“嗯”了一声，窘迫不已，只能暗自低头盯着师兄的后脚跟走。

　　陈家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院子很深，青砖铺地，廊下种着两排桂花，正开着，香气浓得化不开。

　　管家把他们引到前厅，见了陈家的当家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陈名德昌，面相和善，说话慢条斯理。

　　虞玄风把师父的信和带来的东西一并呈上。

　　陈德昌拆开信看了，连连点头。

　　“有劳二位了。”他站起来，朝虞玄风拱了拱手，“家母年轻时曾受过尊师恩惠，这些年一直记挂在心，如今总算能了却一桩心愿。二位一路辛苦，今晚务必留下吃顿便饭。”

　　虞玄风推辞了两句，陈德昌执意要留。

　　宋泽站在旁边，略带期盼地看着师兄，虞玄风便不再推，点头应了。

　　晚饭设在偏厅，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都是临安本地的口味，清淡偏甜。

　　宋泽吃了一口糖醋鱼，觉得和山上的伙食全然不同，忍不住多夹了两筷子。

　　虞玄风坐在他旁边，自始至终话不多，陈德昌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卑不亢。

　　席间陈德昌的夫人出来了一趟，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脸圆圆的，躲在母亲身后，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宋泽看。

　　宋泽朝她笑了一下，小姑娘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陈夫人笑着说：“小女怕生，让二位见笑了。”

　　虞玄风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宋泽想逗那小姑娘，可师兄在旁边，他也不好太放肆，只把手里的糕点用没用过的小碟子装了，放在桌角。

　　小姑娘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蹭过来，伸手拿了，塞进嘴里，然后又跑回母亲身后。

　　宋泽笑了起来，他转头看虞玄风，发现师兄也在看那个小姑娘，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宋泽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师兄看那个小姑娘的眼神，跟看他不一样。

　　那种和软，他从没在师兄脸上见过。

　　饭后陈德昌亲自送他们到客房，两间客房挨着，一间朝南一间朝东。

　　陈德昌指了朝南那间给虞玄风，朝东那间给宋泽，又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宋泽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虞玄风进屋，把门关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进了自己屋。

　　房间不大，布置得清雅，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砚和一盆兰花。

　　宋泽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陈家后院，种了一棵老桂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满树的金桂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涌进来。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棵桂树出神。

　　身后有人敲门。

　　“请进！”

　　宋泽应完后，过了一会才回头，看见虞玄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陈家的公子方才送来的，”虞玄风说，“是他祖母年轻时的手札，说与师父有关，让咱们带回去给师父。”

　　宋泽直起身：“给我看？”

　　“你先收着，看看也无妨，不是什么机密。”虞玄风把东西递过来，目光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在书案上停了一下。

　　那盆兰花放在案角，叶子修长，中间抽了一支花箭，开着一朵素白的花。

　　虞玄风多看了一眼。

　　宋泽注意到了，他把手札接过来，顺口说：“师兄喜欢兰花？”

　　虞玄风没答，他收回目光，转身要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陈家的老太太，”他说，“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带着孩子，撑着一个家，不容易。”

　　宋泽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虞玄风已经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廊子往隔壁去了。

　　宋泽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卷手札，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光晕昏黄，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想起刚才在偏厅，陈德昌的夫人牵着小女儿出来的时候，师兄看那个小姑娘的眼神，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宋泽走到书案前，把手札放下。

　　他看着那盆兰花，素白的花瓣上沾着一点水珠，在灯下亮晶晶的。

　　他伸手碰了碰叶子，凉凉的。

　　他忽然很想知道师兄的事，想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到山上来，想知道他那些没说完的话后面藏着什么。

　　可他从来没问过。

　　二师姐说过——你从来没问过。

　　宋泽坐在书案前，把手札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

　　纸已经泛黄了，字迹娟秀，是老太太年轻时的笔迹。

　　写的都是些日常琐事，今天做了什么菜，女儿说了什么话，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偶尔提到师父，说“恩公来信了”，说“恩公说下月会来”。

　　宋泽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行字。

　　“玄风那孩子今日来了，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我叫他，他才挪了几步，站得远远的，不说话。我给了他一块糕，他攥在手里半天没吃，后来我看见他把糕揣进怀里了。这孩子，大约是舍不得吃。”

　　宋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屋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熏得暖香一片。

　　他翻回前一页，又翻回来，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那上面写的是虞玄风。

　　小时候的虞玄风。

　　他合上手札，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里的院子很安静，桂树底下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铺成薄薄一层。

　　隔壁虞玄风的屋里还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昏的一团。

　　宋泽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师姐说过的话，师父本来想亲自教你，是师兄说，他带，师兄十六岁走了四十多里山路，把他从村子里背回来。

　　而今天今天师兄看那个小姑娘的眼神……

　　他把窗关上，回到榻上躺下，手札放在枕边。

　　宋泽伸手摸了摸封面，粗糙的纸面蹭着指腹。

　　他想，看似强大的师兄也有过小时候，也想吃糕，也舍不得吃，揣在怀里。

　　那是不是也会一个人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别人家暖融融的灯火，不进去。

　　他闭上眼，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睫毛轻轻颤了颤，被子上有桂花熏过的味道，甜甜的，暖烘烘的。

　　隔壁的灯，过了很久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