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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入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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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师父把宋泽叫到堂上,说山下有一趟差事,让他去。
“临安城南的陈家,托我们送一样东西过去。”师父坐在上首,手里捻着念珠,“不算什么大事,但你入门这些年,也该下山走走了。”
宋泽站在堂中,心里微动。
他长这么大,除了十岁那年被师兄从村子里背出来,之后再没下过山。
山上的日子过了快八年,晨钟暮鼓,练剑打坐,他几乎忘了外面是什么样。
“弟子领命。”他拱手。
师父点了点头,又说:“让你大师兄陪你去。”
宋泽的笑容顿了一下。
“师父,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路都不认识。”师父没抬眼,念珠一颗一颗捻过去,“让你师兄带你去,路上也好照应。东西送到就回来,来回最多七八天。”
宋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退出堂来,走到院子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清早出发。
宋泽背着包袱走到山门口,虞玄风已经在那里了。
师兄换了一身青灰色的便装,腰间只别了一把剑,包袱很小,看起来轻便得很。
他站在晨光里,见宋泽来了,也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一张地图折起来收进怀里,转身先走了。
宋泽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三四步远,一前一后下了山道。
十月的山道很好看,枫叶红了半边天,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落,铺了一地。
宋泽走在上面,脚下沙沙响,忍不住东张西望。
他看见路边一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几只鸟在树梢上啄食,啄一口,仰一下脖子。
“师兄,那是柿子树吗?”他问。
虞玄风在前面走,头也不回:“嗯。”
“能吃吗?”
“能。”
宋泽站住了,仰着头看那棵树,虞玄风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了声音,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宋泽正踮着脚够那棵树最低的枝桠,手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虞玄风走回来,伸手,从高处摘了一个柿子,递给他。
宋泽接过来,柿子已经熟透了,软软的,皮薄得透亮。
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擦。
虞玄风已经转身走了。
宋泽一边擦嘴一边追上去,嘴里还嚼着柿子,含糊地喊:“师兄,你等我一下。”
虞玄风没回头,步子却慢了些。
下了山,路渐渐宽了。
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推车的货郎,有挑担的脚夫,还有骑着驴的妇人。
宋泽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眼睛不够用,一会儿看路边卖糖人的,一会儿又盯着茶棚里说书的。
虞玄风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也不催。
走到晌午,两人在路边一个小茶棚歇脚。
虞玄风要了一壶茶和六个馒头,一碟咸菜,宋泽坐在他对面,把馒头掰开,夹了咸菜,吃得狼吞虎咽。
吃了三个半后,他抬头看见师兄只喝茶,馒头没动。
“师兄你不吃?”
“你吃。”
宋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个半馒头。
他把装着馒头的盘子,推到虞玄风面前。
虞玄风看了他一眼,没动。
“我吃饱了。”宋泽举着剩下半个馒头说。
其实没饱。
虞玄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拿起盘子里剩下的馒头,慢慢吃起来。
宋泽低下头,端起茶碗遮住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借着茶碗挡着,偷偷看了师兄一眼。
虞玄风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一口一口的,慢吞吞,却显得很优雅。
午后的日光照在他脸上,把平日里那层清冷照薄了一些。
歇过脚继续赶路,下午的太阳大,官道上尘土飞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宋泽就觉得脚底磨得疼。
他在山上练功从来不觉得苦,可走长路是另一回事,小腿酸,脚板热,每一步都像踩在火上。
他咬着牙不吭声,可步子越走越慢。
虞玄风在前面走,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宋泽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脚上。
“歇一会儿。”他说,然后走到路边一棵大树底下,坐了下来。
宋泽跟着过去,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把鞋脱了。
脚底果然磨出了两个水泡,红红的,一碰就疼。
他倒吸了口气,又赶紧把鞋套回去。
虞玄风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涂上。”
宋泽接过来,拔开塞子,是一股清凉的药味。
他把药涂在脚上,凉丝丝的,疼感消了大半。
他涂完,把瓷瓶递回去,忽然问道,“师兄,你出门还带这个?”
虞玄风把瓷瓶收好,没答,他把包袱重新系好,站起来,伸手拉了宋泽一把。
宋泽被他拽起来,脚落地的时候,觉得脚下软了一些。
“走吧。”虞玄风说,这次步子比方才慢了许多。
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小镇,虞玄风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
宋泽跟着伙计上了楼,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先扑到床上躺了一会儿。
床板硬得很,但他觉得舒服极了,毕竟走了一天的路,能躺下来就很好了。
躺了一会儿,他爬起来,推开窗。
窗外是一条河,河边种了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把夕阳的光切成一缕一缕的。
远处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在石头上,笃笃笃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
宋泽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水声。
他侧了侧耳朵,是隔壁房间有人在倒水。
师兄好像一天没怎么喝水,喉咙里应该有点发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敲了敲隔壁的门。
虞玄风来开门,手里拿着茶壶,正要给自己倒水。
“师兄,”宋泽站在门口,看着他说,“我去楼下要点吃的,你吃什么?”
虞玄风看了他一眼,说:“随便。”
宋泽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上来两碗面和两碟咸菜。
他把面放在虞玄风桌上,自己坐在对面,也捧了一碗,呼呼地吃。
虞玄风看着他,也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各吃各的。
窗外河水流淌的声音,和柳条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一起涌进来。
宋泽吃完面,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忽然说:“师兄,明天还有多远?”
“半日路程。”
“那办完差事,往回走了?”
“嗯。”
宋泽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端起来要拿下去。虞玄风伸手止了他。
“放这儿,明早伙计收。”
宋泽把碗放回去,站在桌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开。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今天谢谢师兄的柿子,谢谢师兄的药,谢谢师兄等了他好几次。
可这些话堆在嘴边,怎么都理不顺。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师兄,你今天走了这么多路,脚疼不疼?”
虞玄风抬眼看他。
灯芯跳了一下,宋泽站在灯影里,看不清师兄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那天夜里下雨时的暗灯。
“不疼。”虞玄风说。
宋泽“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虞玄风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你涂了药,今晚别穿鞋,明天早起再涂一次。”
宋泽站在门口,背对着师兄,胡乱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道师兄看见没有。
他推门出去,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脚底的水泡还隐隐作痛,可他心里那股酸胀的劲儿,比脚上的疼更清晰。
他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河面上映着几盏灯,晃晃悠悠的。
柳树的影子在风里摇,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形状。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山上的枫叶落了满地,又想起师兄走在前面,像那天在雪地里一样,更是想起师兄站在廊下,把披风递过来。
然而占满脑海中的却是那天晚上在灯下,师兄说“好”。
他关了窗,躺回床上,被子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得很。
他闭上眼,脚底的药膏凉丝丝的,像是师兄的手,很轻地按在那里。
然而师兄并没有给他按过脚……
宋泽耳尖微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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