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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入夏之 ...

  •   入夏之后,山上的天气变得反复无常,早上还是大太阳,午后一场暴雨说来就来,把整个山头浇得透湿,然后又放晴,热气蒸腾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宋泽的剑法卡在了一个地方。

      青松剑练到第八式,始终过不去。

      那一式的诀窍在于借力转身,手腕要松,腰要活,可他每次转到一半就僵住了,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跟他较劲。

      他自己练了七八天,越练越拧,到后来一拿起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虞玄风当然看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就站在剑台边,看他练了一遍,说:“停。第八式。”

      宋泽停下来,喘着气。

      “手太紧。”虞玄风说,“松了。”

      宋泽试着松了松手腕,又练一遍,转到一半,还是僵。

      虞玄风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宋泽以为他不想教自己了,心中非常气闷。

      结果当天下午,虞玄风把他叫到后山的竹林里。

      竹林很密,竹子长得又高又直,把天遮得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光斑。

      风穿过竹林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听上去异常祥和,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虞玄风站在林子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手里拿着两根竹枝,一根扔给宋泽。

      “拿着。”

      宋泽接住,有些莫名其妙。

      “你用竹枝来练第八式。”虞玄风说,“竹枝软,你手一紧它就弯,弯了就断。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宋泽握着那根竹枝,试了试,竹枝轻飘飘的,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他起手,转身,竹枝跟着他的动作一块,转到一半,他又僵住了,竹枝弯成一个很难看的弧度,差点折了。

      “重来。”

      宋泽深吸了一口气,又练。

      这一次他试着放松手腕,顺着竹枝的劲走。

      竹枝在他手里弯了一下,又弹回来,带着他顺势划过,这一刻,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身体里卡住的一颗小石子被取了出来。

      他站定,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手里的竹枝。

      虞玄风站在他对面,也拿着一根竹枝,正看着他。

      竹林里的光斑落在师兄身上,把他的白衣照得明明暗暗。

      “再来。”虞玄风说。

      宋泽又练了一遍,这次更顺了。

      竹枝在他手里不再别扭,跟着他的动作走,竟有一丝如臂指使之感。

      他一连练了七八遍,直到手臂酸了才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虞玄风也站在几步之外,手里那根竹枝正随着他自己的动作轻轻摆动,似乎也在替他比划。

      虞玄风见他停了,便把手里的竹枝一收,说:“明天继续。”然后走了。

      宋泽站在竹林里,听着竹叶的沙沙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枝。

      竹枝已经被他的手掌捂热了,有一小段被压出了浅浅的痕迹,是方才他手紧时捏出来的。

      他把竹枝收起来,没扔。

      第三天,第四天,接连着去了竹林。

      虞玄风每天下午都在,手里拿着那根竹枝,也不多说,就是让他练,偶尔纠正一两句。

      宋泽练到第九天,终于把那一式彻底顺下来了。

      竹枝在他手里划过,流畅得像一道水波。

      他收势站定,喘着气,看向虞玄风。

      虞玄风微微点了下头,但就一下,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动作。

      宋泽却觉得胸口像是被小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失措。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走在虞玄风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师兄的背影。

      竹林的阴影和光斑交替落在那件白衣上,衬得虞玄风飘逸出尘,却又有一丝清冷孤寂。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可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话。

      虞玄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好像在等他跟上来一样。

      错觉吧。

      宋泽这般想道,脚步却微微加快了一丝。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出竹林,谁也没开口,到了岔路口,虞玄风往左,宋泽往右。

      分开的时候,宋泽听见师兄说了一句:“晚上把青松剑的口诀再默一遍。”

      “嗯。”宋泽闷闷地应道。

      虞玄风便走了。

      宋泽站在原地,看着师兄往左拐,消失在廊角。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右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廊角空空的,只有风吹过。

      他呆愣了一会,这才继续走。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

      宋泽被雷声吵醒,躺在榻上听雨点砸在瓦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千军万马过境。

      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师兄住的那间屋子,前段时间去他那里借过一本书,当时他发现屋顶似乎有些漏了,也不知道修了没有。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犹豫不决。

      最后还是坐起来,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雨很大,廊下积了水,他踮着脚走过那段路,到了虞玄风的院门口。

      院子里黑着灯,安安静静的,雨声把什么都盖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来干什么呢?问屋顶漏不漏?

      大半夜的,这算什么事。

      他正要转身走,院门从里面开了。

      虞玄风站在门里,手里提着一盏灯,身上穿着寝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外衫。

      他看见宋泽,没有惊讶,只是把灯举高了些,照了照宋泽湿了的半边肩膀。

      “进来。”他说。

      宋泽跟着他进了屋,屋里果然漏水,西墙根下放着一个木盆,盆里已经接了小半盆水,叮叮咚咚地响。

      虞玄风把灯放在桌上,找了块干布递给他。

      “擦擦。”

      宋泽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和肩膀。

      他站在屋里,看着那个接水的木盆,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兄,”他终于开口,“你屋顶漏了。”

      “嗯。”

      “怎么不叫人修?”

      虞玄风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他喝了一口,才说:“这几天忙。忘了。”

      宋泽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干布,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看见师兄半夜起来接漏水,灯也不点,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就这么坐着的画面,让他心里发酸。

      “明天我叫人来修。”他说。

      虞玄风抬眼看他。

      “我屋后面那间空着,你搬过去住几天。”宋泽声音有点闷,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一口气说完,“等修好了再搬回来。”

      虞玄风没说话,他端着那杯冷茶,看了宋泽一会儿。

      灯芯跳了一下,光影晃动,把他英俊的眉眼映得明明灭灭。

      宋泽突然发现,师兄这一刻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少了那层淡淡的疏离。

      不过也就这么一下,很快又恢复到了平常。

      “好。”虞玄风说。

      宋泽愣了一下,他本来准备好了被拒绝,甚至想好了被拒绝之后要怎么再劝。

      可师兄就这么答应了,干脆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那……那你今晚就搬?”他有些迟疑问。

      虞玄风放下茶杯,站起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动作利落。

      宋泽想上去帮忙,被师兄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回去吧。”虞玄风说,“雨大。”

      宋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虞玄风抱着被褥站在灯下,看着他。

      那盏灯的光是昏黄的,把师兄整个人笼在里面,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宋泽推开门,走进雨里,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虞玄风还站在门口,灯光照亮了他那一小片地方。

      隔着雨幕,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宋泽想说什么,雨声太大,师兄可能听不见,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虞玄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回门里,把门关上了。

      宋泽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才准备回去。

      雨漏了进来,打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走到自己院门口,推门进去,发现半边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换了衣服,躺回榻上,雨声还在响,可他睡不着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方才那盏灯、那个人、那个隔着雨幕的对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清空思绪,不再去想。

      隔壁院子里,虞玄风抱着被褥推开了宋泽的屋门。

      屋里黑着,他没点灯,借着窗外一点微光,把被褥铺在榻边,铺好了,他直起身,站在黑暗中,听着隔壁宋泽翻身的动静。

      雨声隔着屋顶响个不停,他站了一会儿,往外走。

      这会雨已经比先前小了许多,廊外的天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

      他走在廊下,步子很轻,经过宋泽那扇窗的时候,听见里面翻身的声响停了,呼吸渐渐匀了,应该是睡着了。

      虞玄风在窗外站了一会,这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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