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偏不照我（免费）》爱喝甜酒

2、第 2 章 开春之

　　开春之后，山上的雪化了，溪水涨起来，从后山的石缝里淌下来，日夜不停地响。

　　宋泽的剑法又进了一层。

　　师父在堂上考较弟子，他一套青松剑使完，收势站定，气息丝毫未乱。

　　师父点了点头，说“尚可”，然后转向虞玄风：“玄风，你是大师兄，你看呢？”

　　虞玄风坐在师父下首，手里端着一盏茶，闻言抬了抬眼皮，看了宋泽一眼。

　　“腕力够了，步法还虚。”他说道，顺势把茶盏搁下，“第五式转身时重心偏了，若对敌，这个破绽够他死一回。”

　　宋泽站在堂中，手里的剑还没入鞘，指节瞬间用力地捏在上面。

　　师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宋泽退到一旁，把剑插回鞘中，垂着眼看地面。

　　青石板上竟然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他盯着那道裂纹，脸上神情阴晴不定，直到师父叫了下一个人，才慢慢抬起头。

　　二师姐卫知意站在他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宋泽没理她。

　　散了之后，他一个人往后山走。

　　春天山上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一簇一簇，他从中间踩过去，也不管踩坏了多少。

　　走到溪边，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鞋面。

　　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你来干什么？”宋泽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卫知意在他旁边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水里划拉：“来捡你。师父让我来的。”

　　“我不用捡。”

　　“那你蹲这儿干嘛？喂蚊子？”

　　宋泽不说话了，溪水从他们面前淌过去，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

　　一只翠鸟从对岸飞过来，停在溪边一根枯枝上，抖了抖翅膀。

　　“师姐，”宋泽终于开口，“你说师兄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卫知意手上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说？”

　　“我练了六年，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宋泽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神情低落，“今天师父都说尚可了，他还是挑毛病。我知道我步法虚，我知道第五式有问题，可是……他就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让大师兄说什么。

　　说一句“不错”？说一句“有进步”？还是说一句别的什么？

　　卫知意把手里的树枝扔进溪里，看着它被水冲走，打了个旋，沉下去。

　　“小师弟，你入门的时候是几岁？”

　　“十岁。”

　　“师父把你领回来那天，你知道是谁去接的吗？”

　　宋泽抬起头看她。

　　卫知意望着溪水，神色淡淡的，“师父本来让我去的。你大师兄说他去。他那时候也才十六，走了四十多里山路，把你从那个村子里背回来。听说你偷喝大人的酒，他来接你的时候，你已经醉倒睡着了，后来趴在大师兄的背上，流了他一脖子的口水。”

　　宋泽愣住了。

　　“你入门之后，师父本来想亲自教你，是师兄说，他带。”卫知意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说你根基浅，要从头打，师父心软，下不了那个狠手。他来。”

　　溪水哗哗地响，翠鸟从枯枝上飞走了，留下一根空荡荡的枝条在风里晃。

　　宋泽蹲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他为什么……”他终于挤出声音，“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卫知意站起来，低头看向他。

　　“你问过他吗？”

　　宋泽沉默。

　　“你从来没问过。”卫知意说道，但语气里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就是把事实摆出来，“你只看见他挑你的毛病，你没看见他每天比你早一个时辰到剑台，把你自己练的时候错的地方先过一遍，好知道今天该盯你哪儿。”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越来越远。

　　宋泽一个人蹲在溪边，蹲了很久。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水面上，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低下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沿着溪边往回走。

　　走到剑台附近的时候，他放轻了脚步。

　　剑台上有人，虞玄风一个人站在上面，手里握着一把剑，正练着宋泽今天被指出问题的那套青松剑。

　　他使到第五式，转身，顿了一下，又重来。

　　第五式，转身，顿，再重来。

　　宋泽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着师兄一遍一遍地练那个他走偏了的转身。

　　虞玄风的动作很慢，刻意放慢了，似乎在拆解什么。

　　他转了四五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到最后一次，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滞。

　　然后虞玄风收剑站定，垂下手，望着剑台旁边的空地，出了一会儿神。

　　宋泽觉得他看的方向，正好是今天自己站的位置。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虞玄风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把剑插回腰间，转身下了剑台，从另一边走了。

　　宋泽靠在柱子上，闭了闭眼。

　　那天傍晚他回了住处，在案前坐了很久，摊开纸，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自己的，满篇都是气话，什么“师兄就是看我不顺眼”“我做什么他都不满意”“等我有了本事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让他管”之类。

　　写完了折起来，自己又看了一遍，觉得字太丑，揉成一团扔了。

　　他重新铺纸，想再写，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最后他把笔搁下，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暗了，远处的山变成一道深蓝的影子，山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是各院弟子在掌灯。

　　他似乎看见剑台那个方向也有一盏灯，在暮色里亮着，昏黄的一点，隐隐绰绰的。

　　宋泽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回到榻上躺下。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二师姐说的话。

　　他想起今天堂上，师兄说“若对敌，这个破绽够他死一回”的时候，“死一回”那三个字似乎咬得比别处重。

　　他又想起去年冬天，雪天练剑，师兄递披风过来，披风上的体温。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早，宋泽照常去剑台练剑。

　　走到台下，他停住了脚步。

　　剑台上干干净净的，昨天他踩出来的脚印和剑痕都不见了，被人扫过、平过。

　　台边的矮树上，不知谁挂了一壶水，用细绳系着，壶身还蒙着一层布。

　　宋泽站在台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太阳刚爬上山头，把整个剑台照得亮堂堂的。

　　他把水壶解下来，放在台边，然后拔剑，起手。

　　这一天他练得格外认真，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步法，他都把师兄昨天指出的地方在心里过一遍。

　　第五式转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重心压稳了，才继续往下走。

　　一套剑法练完，他回头。

　　虞玄风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看样子是路过。

　　宋泽看着他，他也没躲，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

　　宋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师兄？不对。

　　谢谢水？也不对。

　　问你昨天是不是来练剑了？更不对。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师兄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

　　当然了，不是行礼，就是弯了弯腰而已！

　　虞玄风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书卷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了。

　　只是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似乎没什么两样

　　可宋泽觉得，他走的时候，肩好像有微微放松了那么一点。

　　他站在剑台上，把剑收好，拿起那壶水，拔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凉不烫，刚好入口。

　　宋泽把这口水咽下去，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比昨天亮堂一些，颜色也更好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廊下那卷书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是虞玄风的字，写着青松剑第五式的四种改法。

　　昨晚他一个人在剑台练完，回去想了一夜，今早写下来的。

　　那张纸，他本来是要给宋泽的。

　　走到剑台边，看见宋泽已经在练了，练得很稳，第五式转身的时候重心压住了，没有偏。

　　他就没给。

　　他把书卷起来，纸夹在里面，走了。

　　风从山谷里来，吹过剑台，吹动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宋泽喝完水，把壶放回原处，又开始练下一套，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

　　远处的山醒了，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春天正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