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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宋泽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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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泽十岁那年被师父领回山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虞玄风。
少年站在阶前,一身素白衣衫,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摆翻动,他却站得极稳,像一株生在崖边的幼松。
师父让他唤“大师兄”,他仰着头看了很久,才小声叫了一句。
虞玄风低头看他,眸光淡然,眸底似有薄冰。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没有应答,更没有笑。
宋泽心里咯噔一下,他自小在乡野长大,见惯了热络的招呼,还从未见过这样冷淡的人。
他想,大概师兄不喜欢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便生了根。
入门后的日子比宋泽预想的苦,卯时起床,先扎一个时辰马步,再练两个时辰剑。
午后要修习心法,傍晚温书,夜里还要打坐。
他年纪小,身量还没抽开,一套剑法练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连筷子都握不稳。
可偏偏就是这个度,刚好卡在极限上,再多一分便伤了筋骨,误了长个儿。
虞玄风经常站在他数步之外,因为负责教导他。
“手腕太低。”声音没什么起伏,“重来。”
宋泽咬着牙,把剑抬起来,又练一遍。
“高了。”
再练。
“偏了。”
宋泽终于忍不住,把剑往地上一插,抬头瞪着虞玄风。
师兄生得高……竟没有,也不过是因为他年长几岁罢了,未必就比自己高多少。
宋泽愤愤地想道。
但这会他得把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见那张脸。
眉眼清冷,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像刻出来的。
“师兄,我到底哪里不对?”他问道,声音里带着数分委屈,“你说低,我抬了,你说高,我放了。到底要怎样?”
虞玄风低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山风从远处吹来,穿过廊下,把师兄袖口吹得鼓起来。
宋泽以为他要说什么了,结果虞玄风只是伸手,把他插在地上的剑拔出来,递还给他。
“自己悟。”说完转身走了。
宋泽攥着剑柄,看着那道白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眶热了一瞬,又硬生生憋回去。
他把剑重新举起来,对着空气挥出去,一下,又一下,直到手臂彻底没了知觉。
那天夜里他躺在榻上,听见窗外松涛一浪一浪涌过来,好像有人在大声叹气一样,令他心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
总有一天,他要让师兄挑不出一点毛病。
宋泽这般想道。
于是乎,六年过去了。
宋泽的剑法从歪歪扭扭练到了同辈中的头一份,可虞玄风看他的眼神始终没变,还是那样淡淡的,就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白云。
唯一不变的是那张嘴里的话。
“重来。”
“不对。”
“又偷懒。”
宋泽有时候觉得,师兄的眼睛像长在他身上了。
练剑盯着,吃饭盯着,连他蹲在院子里逗一只路过的野猫,一抬头也能看见虞玄风站在廊下,目光落在他这边。
他跑去问二师姐卫知意:“师兄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卫知意正晾药材,手上不停,笑了一声:“怎么这么说?”
“他天天挑我毛病。”宋泽把一捆干艾草扔进筐里,扬起一小片灰,“我练剑他挑,打坐他挑,吃饭他都嫌我拿筷子不对。”
卫知意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觉得他是在挑毛病?”
“不然呢?”
卫知意没接话,把最后一把药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中桂花开了,风一吹,细碎花瓣落了她一肩。
她伸手拂掉,才慢悠悠说:“小师弟,你入门最晚,根基最浅,师父把你交给谁带的?”
“师兄啊。”
“那他管你,是不是应当的?”
宋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卫知意伸手揉他脑袋,力道比平时重些:“行了,别瞎琢磨。你师兄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
宋泽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站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他从二师姐这里记住了一件事,师兄管他,是应当的。因为师父把他交给了师兄。仅此而已。
可管归管,为何偏偏不疼他。
师兄对旁人向来温和,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从不见冷脸。
唯独对他,话永远是短的,脸永远是冷的,多一个字都不肯给。
宋泽依旧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也不是要什么格外的偏爱,只是旁人都有的那份和颜悦色,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一丝也分不着。
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底落了第一场雪。
宋泽早上推开窗,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也白了,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他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照常去练剑。
剑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
他站定,起手,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发上、睫毛上,他顾不上擦,一剑接一剑练下去。
练到一半,他感觉有人在看。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六年来,他对那道目光已经熟悉到骨子里。
他继续练,动作比方才更用力些,剑势也更凌厉些。
一套剑法练完,他收势站定,喘着气,回过头。
虞玄风站在廊下,身上落了一层薄雪,不知站了多久。
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灰色的,毛领。
两个人隔着漫天飞雪对望。
宋泽看见师兄睫毛上沾了雪,化成细小的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
虞玄风走过来,把披风递给他。
“雪天练剑,寒气入体。”语气还是那样,“穿上。”
宋泽愣愣接过来,披风上还带着体温,暖烘烘的,裹在身上,把风雪都隔在外面。
他低头看着系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师兄……”
虞玄风却已经转身走了,雪还在下,他的背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
宋泽裹紧披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低下头,把系带仔仔细细系好。
他忽然想起卫知意的话,你师兄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
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久,还是没嚼出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七岁,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下,仰头看虞玄风。
师兄低头看他,眸光还是那样淡,可这一次,他好像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微微闪动,但转瞬即逝。
他张嘴想叫“师兄”,却发不出声音,实在焦急不已。
虞玄风转身走了。他在梦里追上去,跑得气喘吁吁,可师兄的步子看着不快,他却怎么也追不上。
最后他摔倒了,趴在雪地里,抬头看见虞玄风站在很远的地方,回过头来看他。
那眸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后半夜快落下的月光。
然后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松涛声依旧。
宋泽躺在榻上,盯着屋顶横梁,胸口似乎堵着一团棉花,胸闷气短。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重新睡过去。
可那眸光沉如寒霜月色,到底还是留在了他心里,悄悄占了心田一个小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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